第323章 启新澄邦开泰运,裕道阜民庆丰功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朱由检重新回转堂前。
而吴承恩虽是满头大汗,却终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努力拚凑出了他的策论。
「说罢。」
上首处,朱由检平静的声音传来。
「让朕看看你的才具如何。」
吴承恩死死捏着袖口,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也不敢坐着,按照面圣规矩,跪伏在地上,开始破题。
「草民以为,天下标银,大致可分两途。」
「其一为年标,其二为客标。」
「所谓年标,乃是三大行及各路大小商贾,於岁末年关互相清算帐目後,须解往南方结清的银两。」「这笔银钱数目极其庞大,通常於每年十一月初启程。」
「以去年为例,十一月初九启程,总金额四百四十万两。沿途招募标丁数百,浩浩荡荡,蔚为壮观。」朱由检点了点头,并无意外。
凡事必有因。
要不是东厂在十一月播报早间新闻的时候,提及了这件事。
朱由检这个外来者,根本不知道「标银这个东西。
但也正是注意到了这件事情,朱由检才得以补全了整套财税改革的最後一片拚图。
吴承恩继续说道:
「至於客标又或说普标,则是平日里商贾们零散送往南方的银两,或是运往京城的货物。」「客标不似年标那般集中出运,若论每年总计的货值钱银,虽有千万之数,但分散於四时,便也不算惹眼了。」
「将年标、客标统算起来,其中押运所费,每年五六十万两,亦不为多也,纵使百万之数,亦有可能。」
朱由检仍是没什麽表情。
物流费用,或者说银两与货物加在一起的实体运输费用,占整体总额的3%~5%,在这个时代,确实很正常。
说到此处,吴承恩稍稍停顿,攒了攒勇气,终於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论点。
「然而,这押运标银一事……」
「民间标丁可为,朝廷,如今却万万不可为!」
没有等到皇帝的反应,也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吴承恩後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若是朝廷出面,以官押官运,其中必定滋生诸多情弊!」
「当此新政初始,天下沉屙未愈,贪腐依旧丛生。」
「若强行揽下这等肥差,官差骄横,沿途必然滋扰地方,又沿途运丁众多,更是难以管束。」「初始之时,朝廷或许还能赚取一些官运的脚价和标银贴水。」
「但时日一长,商贾们见官府层层盘剥,必定心生不满。」
「到时候,商人们宁可化整为零,四处走脱,也绝不愿再走官府的门路。」
说到此处,吴承恩重重叩首。
「是以,若单论标银押运一事的效用,官府下场,反受官员贪腐、盘剥商旅之累。」
「是故此事,民间可为,朝廷暂不可为也!」
龙椅上,朱由检微微前倾,稍微坐正了身子。
他在心里,对这个吴承恩忍不住高看了一眼。
这番见识,已经比户部那帮堂官要好上许多了。
十一月,他第一次把「标银」这个课题丢出去。
户部那帮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把这押运的肥差揽到手里。
户部的算盘打得很精。
大明原本就有为了运输漕粮、白银及各种实物税而设立的递运所。
驿站、水路、运丁、漕丁一应俱全,人员完全可以复用,这不是现成的买卖吗?
但这完全是典型的官本位思想。
他们根本没有从真实的市场格局去思考问题。
漕粮运输是个什麽德行?百弊丛生,耗损惊人。
一石白粮从江南运到京城,沿途被层层漂没、吃拿卡要,实际耗费是原本的两倍甚至三倍。纵然运银子的折损比运粮食低,但比起民间那些拿命换钱、精打细算的标丁,官府的运输成本怎麽可能比得过?
商人们精明得很,谁会愿意承担官府那麽大的折损?谁又敢信任如今这帮贪如饿狼的官僚?所以在这个新政刚刚起步时。
运输业,是一定没办法官办的,只能先走民办。
因此,户部那份「官办押镖」的方案,第一次呈上来就被朱由检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下方,吴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草民虽言标银押运不可为,但藉由此事,却有另一事大可为之!」
「那便是,会票一事!」
「这会票之法,依草民愚见,可分借票与兑票。」
「所谓借票,便是借贷之券。」
「例如借银二十两,只需在票面上约定好平砝、成色,以及还清的时限……」
「等等。」
朱由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眉头微挑:「何为平砝?」
吴承恩一愣,连忙恭敬地解释。
「回陛下,这平砝,便是各地商贾所用天平砝码不同。」
「天下的秤,并非一般重。」
「如京师有「京市平,汉口有「汉估平等。」
「各地的商号,也有自己惯用的平砝。」
朱由检这才恍然地点了点头,暗道一声,又学到了新知识。
他毕竟是个现代穿越者,前身又一直深锁宫墙之内,对这种极度下沉的民间商业细节,确实存在盲区。官府收缴的税银,都是除去了火耗、足银足色的官银,平日里公文往来,哪里会说什麽平砝成色?所以这种带有浓重民间金融色彩的「平砝」切口,基本没在他面前出现过。
「你继续说。」朱由检擡了擡手。
吴承恩第一次得到了回应,虽然是询问术语,但也精神一振。
他继续开口道:
「借票之事,不必多言。草民要建言的,却是兑票!」
「如今人家,将资货运至京师。因道路不便,携带现银危险,便将钱银委存在京师的富商之家,而在本地开立会票。」
「上面写明平砝、成色,又约定贴水。」
吴承恩说到这里赶忙补充道:
「所谓贴水,即兑票之费也,一般约定千两银贴水三十两。」
「如此到了京师,再凭票取值即可。此法,实乃前唐「飞钱之遗意。」
说到这里,吴承恩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
「草民以为,此事相较於实打实的标银押运,对朝廷而言更为易得!」
「就以十一月启程的年标为例,动辄三四百万两白银要从北往南运。」
「可是再等上两个月,南方的秋税、盐银、马草等各项银两,其实刚好也要从南往北运入京师!」「这从南往北的诸多税钱,少说也有两百万两之多!」
吴承恩说到这里,终於抛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
「若朝廷於两京所在,设立官办银局,允准南北通兑。」
「则北方的银子,不必再兴师动众运往南方;南方的税银,也不必再劳民伤财运往北方!」「隔空对敲,清算支取!」
「南方之商贾,凭会票开立,则可直接於南方支取银钱。」
「北方之衙门,以会票兑用,则可於京师立得一应之税钱。」
「如此一来,省下来的庞大押运资费、贴水差额,自然可尽数充入国库!」
他越说越兴奋,想到哪里说哪里,又补充道:
「若电之法,能放於民用……则南来北往,清兑银钱,一日即可,则更是高效了。」
「官府还可在这电之上,再需索一部分费用,於国又是一补。」
他说着说着,突然感觉自己有些跑题。
电这东西,是他作为商人看到这个事务时的狂想,却和这个「标银的主题有点不搭边了。於是吴承恩话锋一转,赶紧强行又拐了回来:
「如此,官府未行押镖之实,却白得了押镖之利!」
「相较於官府亲自下场运银,此举不扰民、不争利。」
「朝廷只需设立两处核心银局,人手不过数十而已。」
「相较监察管理成千上万名运丁,其难易之别,显而易见矣。」
「如此官得其利,民得其便,国库又得新税,实乃一举三得之良策!」
说完最後几个字,吴承恩整个人跪伏於地,等待着最高掌权者的宣判。
短短十五分钟,能想出这个切入点,实在是他毕生商道经验的巅峰之作了。
他自信,这通策论,若是仔仔细细设计一番,再润色一下文笔,补充一下具体数据,就算评个五圈公文,也不为过!
御座上朱由检眯起眼睛,看向眼前这人。
有点意思啊。
果然是曾经魏忠贤手下的第一号白手套,确实是有几分本事。
标银这一道题,本质上,就是要窥见银钱流通之中的利差。
只能看到标银押运,去赚那点性价比很低的辛苦钱,这是蠢笨之人。
能看到异地兑付、利用官民对敲,来做这独家「会票」生意的,这已经是相当出色的方案了。而且,这个南北两地税银、商银对冲的方案,甚至都不在朱由检最初的设想之中。
一他也只是个到目前都没出过宫的普通人而已。
这等别具一格的方案,不是日积月累,深深为标银运输所累的商人,恐怕也很难第一时间想出来。只不过,朱由检的设想,虽然不包含这个官民对敲的方法,却比之要庞大、系统许多。
朱由检琢磨了片刻,最终下了决定。
「你这个方案真的很不错,於细微之处撬动天下,又滋扰各方,实施成本还非常小,着实是良法。」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朕这一关,你算过了。」
听到这句话,趴在地上的吴承恩猛地松了一口气。
过关了?那按陛下之前的说法,是要做官了?
做什麽官?户部?秘书处?
还未等吴承恩畅想未来,朱由检便转头看向了一旁侍立的高时明。
「和他简单说说,新政三月要推出的银法方案吧。」
高时明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地上的吴承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吴承恩,你且听好了。」
「今年三月的时候,朝廷会进行一场「官立银行牌照的拍卖。」
「这牌照的底价,定在五十万两白银。」
「三月会拍出第一张,之後每个月逐步拍卖,一直到本年年底拍完,一共十四张。」
吴承恩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擡起头:「高公公,敢问是……银行?而不是银局?」
「不错,是银行。」
高时明点头道:「所谓银行,你可将其看做是各地银桩与会票商帮的结合体。」
「所谓银桩,乃是承办铜钱、银两成色兑换之事。」
「所谓会票,乃是各个商帮内部通行之通兑凭证。」
「但银桩之设,只在本地。」
「而会票之设,也只通兑於内。」
「比如你们徽州商人的会票,就是亲朋、姻亲之间互相作保,也只能在京师、临清、南直隶等有限的几处地方兑换。」
「若是有人拿一张山西「和日升的会票去南直隶承兑,你们徽州人是绝对不会认的。」
「而银行则不同。」
「凡是拿了朝廷牌照的这十四家银行,其开出的会票,互相之间都支持承兑。」
「而且临清、大同、张家口、宁远、山海关、洛阳、泉州等各大城市,都会同步开设分行。」「往後的官立银行会票,通行南北,见票即兑!」
只短短几句话,却将吴承恩惊得呆在了原地。
通兑!!!
竞然是通兑!!
在商海滚了十几年的吴承恩,太明白这简单的两个字背後究竞意味着什麽了。
如果会票可以各处通兑,那就意味着这个东西的流通范围将急剧扩大。
它将从一家一姓、一乡一党之间的「借据凭证」,彻底蜕变成一个更大范围的「信用凭证」!这其中蕴含的规模与市场,绝对要比现在局限於亲朋故旧之间的民间会票,大出十倍、百倍!他还没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便听见高时明继续说道:
「还不止如此。」
「陛下已下了旨意,今年北直隶所收解的各项税银,都会留在北直隶本地,用作新政的生产开发。」「或是兴办农田水利,或是置办织机、收买皮货。」
「这其中所有牵扯到的银钱往来,物资采购,项目拍卖,朝廷皆会优先与使用「官立银行汇票的商人对接。」
「而辽东、京畿各边镇的口外贸易,同样如此规矩,只是会稍晚一些,可能等到七月才开始推行。」吴承恩彻底震惊失语了。
他呆呆地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南北两地钱货流通,最关要的一个终端,是北直隶京师的庞大消费;而另一个终端,就是九边庞大的口外贸易。
朝廷这相当於是直接拿出了最顶级的国策,用最直接的行政手段干预,来扶持这十四家官立银行的起步了。
这一道政策砸下去,有牌照的银行,对那些无牌照的民间商会、地下钱庄的侵蚀和打压,注定是摧枯拉朽、立竿见影的!
高时明的话却还没说完,仍在继续:
「刑部那边,也已经在讨论新的律法了。」
「往後这会票一事,大明会单独成法,予以律例上的绝对保护。」
「若有胆敢伪造官立银行会票者,视同私造大明宝钞之罪,夷三族!」
「关於会票的各个规章细则,也会拉通六部、督察院等各个衙门,一体通行。」
「但非官立银行的会票……就不在大明律法的保护范围内了。」
高时明顿了顿,抛出了最後一击。
「到七月时,若是这会票通兑推进得较有成效……」
「北直隶本地的税银,商人们直接通过会票缴纳,也是可以的。」
「至於其他各地的税银缴纳,就要等新政二期推广开来再说了。」
吴承恩被这一个接一个的重磅消息震得头皮发麻,彻底无言以对。
律法保护、政策倾斜、特许牌照、北直隶税银截留、口外采购的绝对优先权……
这林林总总,几乎是囊括了南北钱货通行的方方面面了。
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这等包举宇内的格局,比他方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那个「南北两京设银局」,差距又何止是万里之遥!
但在这一连串的震撼之中,吴承恩那属於顶级商贾的敏锐直觉,突然让他脑海中闪过了一道极其危险的灵光。
他还未完全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节,肌肉的本能已经让他脱口而出,发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疑问。「那……明年呢?莫不是要发钞?」
这个问题一出口,他浑身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这十四家银行吸纳了全天下的财富,若是朝廷最後重演当年大明宝钞的戏码,疯狂印制废纸来强行兑换真金白银……
那这看似繁花似锦的十四家银行,转眼间就会变成饮鸩止渴的毒药,带着全天下的商人一起陪葬!然而,龙椅上的朱由检并没有发怒。
他反而笑眯眯地看着吴承恩。
「放心吧,朕知道你们在怕什麽。」
「大明宝钞的前车之监就在那里,朕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朕要发钞,也是要发真钞,而不是如今这等只能用来擦屁股的假钞。」
「钞法若要通行天下,其根本要义,必是一个「信字!」
「必定是要拿着一百两的纸钞,便能在这十四家银行里,足金足银地换出一百两现银来!」他顿了顿,摇头失笑。
「百姓虽愚,可谁又会真的傻到,拿真金白银去换朝廷手里的一张废纸呢?」
吴承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松弛了下来。
别的皇帝说这话,他只当放屁。
但眼前这个皇帝,暂时还是有那麽一些信誉的。
这个信誉,不仅仅是在「朝廷信誉」这事上,更是在「这位皇帝确实不像蠢人」这个印象上。皇帝能有这个清晰的认知,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否则这十四家官立银行,看着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不过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塌了。「好了,吴承恩。」
朱由检拍了拍桌案,将话题拉了回来。
「朕看到了你的才具,也看到了你那六十七万两的诚意。」
「现在,朕给你最後一次选择的机会。」
说着,朱由检从宽大的御案上拿起一张精致的书签,示意高时明递过去。
吴承恩双手颤抖地接过。
只见那张硬纸书签上,用朱砂写着一个端正的「澄」字。
高时明在一旁笑着解释道:
「这是陛下仿造两淮盐法纲商之例定的规矩。」
「按「启新澄邦开泰运,裕道阜民庆丰功,一共定了十四个字号。」
「每一个字号,便代表着一个官立银行的特许名额。」
「如今,英国公府已经拿了「启字号,定国公府拿了「新字号。」
「你手上拿着的这个「澄字号,便是原本要放在三月拍卖的,第三个字号。」
吴承恩顿时感觉手中这个轻飘飘的小书签,重若千钧。
这东西……在知晓了那通盘方案之後,恐怕是用百万两白银也换不来的无价之宝!
而若是等到明年、甚至後年,随着通兑铺开,这牌照怕是要膨胀到三百万、五百万两了!
朱由检看着他,淡淡笑了笑。
「这是你的第一个选择。」
「拿着这个「澄字号,去经营一家官立银行,从此富甲一方,与国同休。」
「你若是选了这个,朕会先将七十八万两的欠款还给你,然後再追加三十万两作为股本,与你筹备一个百万两的银行,占股三成。」
朱由检的声音不急不缓。
「而第二个选择嘛………」
「则是退回这银行字号,入朕的新政政策组,协助朝廷,全盘筹备这会通天下的一应事宜。」「当然,那七十八万两,朕还是会还给你,这与你做什麽选择没关系。」
朱由检把话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吴承恩,等待着他的选择。
这并不是考验,而只是一次纯粹的双向选择。
永昌皇帝尊重每个人的想法,也尊重每个人的欲望。
但同样的,他也会根据每个人的欲望和选择,来决定谁有资格,与他一同驾驭这辆即将碾压旧时代的新政战车。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吴承恩看着手中的「澄」字书签,眼神剧烈地挣紮着。
但他只短短犹豫了一瞬间,便做了决定。
他将那张价值百万、甚至千万两白银的书签,轻轻放在了地砖上。
随後,他伏低身子,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草民半生商贾,逐利而行,本以为铜臭已入骨髓。」
吴承恩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刚刚割肉带来的心痛余韵。
「然今日得聆圣音,方知天地之大,方知经世济民之真意。」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彻底宣告与金山银海的离别。
「臣不愿做一守财之犬。」
「臣愿入政策组,为陛下牵马坠蹬。」
「纵是粉身碎骨,亦愿助陛下,助大明……铺就这会通天下之大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