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一时间房间里都悄然无声, 蒋思思等了一会，冷湘没说话。 蒋思思问道：“睡着了？” 冷湘在被子底下动了动, 发现自己仍然被蒋思思牢牢地圈在怀里。 手臂贴着手臂，小腿互相缠着, 光滑柔软的皮肤贴在一起。 蒋思思的身体只有一点温热，就算是厚厚的被子里，她的身体似乎怎么样都捂不热一般。 冷湘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冷湘又问道：“你的身体一直都这么凉吗？” 蒋思思在被子底下悄悄牵住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小时候太调皮了, 在外面玩的时候, 不小心掉到湖里过，被人救上来之后, 就落下这个毛病, 体寒, 没办法, 养不好了。”蒋思思抱着她，又蹭了蹭，笑眯眯又道，“不过也没事, 反正你身体热乎乎的，我抱着你睡觉超舒服的, 就跟浑身上下贴满暖宝宝似的。” 冷湘：“……” 她已经沦落成了蒋思思的专用暖宝宝贴吗？ 窗外的马路上似乎有车飞驰而过，夜晚静悄悄的，更衬着房间里的安静无声。 蒋思思又道：“说说你的事, 我真的挺想知道的。” 冷湘拗不过她，只能搜刮肚肠地想该怎么和蒋思思说自己以前的事。 其实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一摊子浑水而已。 冷湘扯了扯嘴角，说道：“我初中毕业之后，我妈找星探送我进了卓越传媒，拍了一些电视剧，还拍过几部电影，都挺烂的，一直到现在，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蒋思思问道：“怎么不读高中？” 冷湘淡淡道：“因为我妈想赚钱想疯了，就指望着我早点给她赚钱。” 蒋思思抱紧了她。 冷湘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仿佛是把扎在心尖上的针给拔下来似的，脓血从她的心口流出来，极度痛苦，却也是一种释放。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事情，连沈橙都只知道她有个讨债鬼的妈，别的一概不知。 冷湘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她的嘴巴里一阵酸涩，津液分泌，她努力吞咽几下，嗓子像是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她喉咙滚动，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这才继续说道：“我爸是个赌鬼，欠了高利贷，那会我妈在街上看见了影视公司公开招募的海报，想找长得好的女孩子，她看见了，就带星探来我家，让我赶紧去赚钱还债。” 如果不是影视公司招募，而是别的什么…… 后果不堪设想。 冷湘说道：“那会她想要钱想疯了，和卓越传媒签了霸王条款，十五年内，我所有的工作收入，我分百分之五，公司拿百分之九十五。” “这个条约的好处就是我妈直接从公司拿了五十万介绍费。” 十几年前的五十万，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蒋思思听得都心口疼。 她知道冷湘进娱乐圈进的早，起起伏伏这么多年，却没想到最开始竟然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的冷湘还那么小，就进入娱乐圈。 蒋思思说道：“那现在呢？” 冷湘：“现在？现在公司给我恢复了正常比例分成，《奢侈品》的全部片酬都给了我，说到这个，还是应该要谢谢你。” 蒋思思捂住她的眼睛。 冷湘在她手心里眨眨眼睛，心里一片茫然。 她心头咕噜咕噜地冒出小泡泡，戳破了全是酸涩和难过。 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委屈了呢？ 明明之前都不觉得有什么的。 蒋思思说道：“湘湘，不要跟我说谢谢，以后都不要说了。” 蒋思思又道：“那你父母，现在怎么样了？” 冷湘闭了闭眼睛，沉默了一会，淡淡说道：“不知道，应该死了。” 蒋思思：“死了？” 冷湘：“嗯，我很久没有和他们有联系了。” 话一半真一半假，这已经是冷湘能说的全部了。 至于小时候在家里是怎么度过的前十五年，现在怎么被柳伶姝缠上，还有那个所谓的家。 她并不想让蒋思思知道。 蒋思思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后脖子。 冷湘颤了颤，却也没动，也没拒绝。 她们就这么睡了一个晚上。 …… 早上十一点钟。 冷湘从沉沉的睡梦中缓慢地清醒过来，她躺在柔软的一团被子里，整个人都陷进了床里。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茫然四顾了好一会，这才回忆起来自己现在在哪里。 她在蒋思思的家里，躺在蒋思思的床上。 她记得昨天晚上房间里的窗帘并没有拉上，但她醒来的时候窗帘已经被人拉上了，门也是关着的，厚重的紫色窗帘几乎遮住了从窗外洒进来的所有光线，只留下沉沉的一抹暗色。 房间里像极了雨后的阴天，很暗。 外头似乎也有雨声。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来看一眼时间。 十一点零三分。 冷湘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她这么多年，不管睡得有多晚，也不会在这个点醒。 这睡得也太沉了。 冷湘把手机给关上，扔回床头柜上。 冷湘侧过头，往床的另一边看去。 蒋思思已经不在床上了，她伸手一摸旁边的被子，摸到了满手冰凉。 蒋思思应该已经起床很久了。 冷湘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站在窗户边上，“唰”的一下，拉开了窗帘。 窗户外果然下起了小雨。 雨并不大，是初春的朦胧细雨。 从蒋思思的房间看外面，能看到别墅小花园的湖，可以看到这一片远郊的湖光山色。 甚至还能看到老树下面悬挂着的秋千。 昨天晚上，她们在那里互相表了白，今天她们就躺在了一张床上。 冷湘的脸上染上了几分热度。 就算她的身体能够接受蒋思思，但是这个进度确实是有点太快了点。 冷湘不再看外面，转身去浴室洗漱。 她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新的牙刷和毛巾，刚刷完牙，就听到了门口好像传来了一阵抓挠声。 还有隐隐约约的猫叫声。 冷湘把脸洗完，从浴室出来，凑近门板听动静。 门外的蒋思思正在奋力阻止怀里的香香去挠门。 蒋思思低声说道：“香香，你不要吵人家睡觉，乖一点听话，我们下去吃小鱼干，别挠门！” 门里面的冷湘：“……” 冷湘打开了门，和蒋思思怀里的香香大眼瞪小眼。 两双眼睛长得还挺像，香香不挠门了，一秒变得乖巧安静：“喵。” 蒋思思抱着猫，说道：“香香平日里都是跟我一起睡的，昨晚上在楼下睡，我早上起来去给它喂吃的，不理我，还跟我闹脾气，我一个没留神，它就跑上来挠门了。” 蒋思思又道：“吵到你了？” 冷湘摇摇头：“没有，我刚醒的。” 香香在蒋思思怀里扭了半天，伸出两只小爪子，想往冷湘怀里扑。 蒋思思都快要抱不住它了，只能把它递给冷湘。 蒋思思用食指抵着香香的鼻子，指责道：“你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 香香：“喵！” 冷湘失笑了一声，把香香接过来，抱在怀里。 她还穿着睡衣，熟练地逗了一会猫，香香在她怀里发出舒服的小呼噜声。 蒋思思再用食指点了点香香的鼻子，抱怨道：“这是我老婆，你注意点。” 冷湘：“……” 冷湘又悄悄红了耳朵。 冷湘咳嗽了一声，把香香往蒋思思怀里一塞，说道：“你抱着香香先出去，我先换衣服。” 蒋思思自然注意到了她红红的耳尖，又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脸。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呀。 害羞也挺好的，好看。 蒋思思脸上笑眯眯，心里更是美滋滋。 她把香香抱回怀里，握着香香的小爪子，对着香香说道：“妈咪要换衣服了，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香香：“……喵？” 冷湘：“……” 不调戏人她就不叫蒋思思了。 冷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快出去。” 蒋思思笑得流里流气，倚靠在门口：“我说我们昨晚上说好的，慢慢来，我还没看过你换衣服呢，要不我们从看你换衣服开始？” 冷湘：“……” 蒋思思连着香香一起被冷湘赶了出去，门在蒋思思面前“啪”的一声被关上了。 冷湘昨天穿的那件米白色的长裙已经被洗干净烘干，连着她的胸衣和内/裤一起，折好了放在床头上。 这是蒋思思早上起来帮她洗好的？ 蒋思思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模样，还会帮她洗衣服？ 她心头一暖，看着自己的胸衣和内/裤，又红了脸。 哎呀。 冷湘换好衣服下来，一楼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昨天晚上闹的一片狼藉的客厅也已经收拾干净了，整齐的就跟样板房一样。 香香窝在地毯上，埋头吃猫粮。 蒋思思看见她下楼了，抬头看着她，笑了笑，说道：“先吃饭，你肯定饿了。” 冷湘看着这一桌子菜，狐疑道：“……你做的？” 她在恋爱小屋里明明说过自己不会做饭的。 蒋思思：“我哪会做饭啊，阿姨做的，客厅也是阿姨收拾的，刚走。” 蒋思思看着她身上的衣服，又补充道：“你衣服也是阿姨早上洗的。” 蒋思思家里有固定的钟点工阿姨，二十四小时工作制，随叫随到的那种，但是除非特殊情况，并不住在这栋房子里。 冷湘：“……” 白感动了。 蒋思思邪气地笑了笑：“不过你的内衣内/裤是我手洗的。” 她说了还不算，连手带比划的，在空中画了个圈，似乎是有点意犹未尽：“挺大的。” 冷湘：“……” 妈-的，这个变态。 现在分手还来得及吗？！ 蒋思思完全不觉得自己变态，让冷湘赶紧过来吃饭。 冷湘隔着蒋思思两个空位坐了下来，完全不理会蒋思思让她坐近一点的呼唤声，低头默默吃饭。 吃完午饭，蒋思思要出去工作了。 冷湘也提出该要回家了。 两个人站在玄关处换鞋，蒋思思看着冷湘弯下腰来系鞋带，一片雪白的皮肤从她领口露出来，还隐隐约约能看见两道微妙圆润的弧度。 蒋思思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会，撇开眼睛去，说道：“要不然，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冷湘抬头看她：“你爸爸还在呢，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就算已经开始交往了，但是突然住进去，还跟对方的爸爸住在一起，总是不太合适的。 蒋思思说道：“不是这里，我在市区也有一套房，我平时也住在那边，你搬过去跟我一起住。” 冷湘垂下头去，手上动作加快，把鞋带系好，直起腰来。 冷湘随口说道：“给你洗衣做饭暖床吗？” 蒋思思点头：“对呀。” 冷湘：“……” 虽然她知道蒋思思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她还是被蒋思思的不要脸给震惊住了。 冷湘拒绝的干脆利落：“不去。” 蒋思思遗憾道：“为什么？” 冷湘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的胸口上，戳了戳，一本正经道：“我才不要给你洗衣做饭暖床。” 蒋思思伸手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上的那根手指，放在唇边上，虔诚地亲了亲。 冷湘愣了愣，没动。 手指上传来一阵湿腻软滑的触感。 蒋思思见她没拒绝，把她手指含进唇里，舔舐了一圈，末了还在她指腹上咬上了一口。 古怪又色/情。 冷湘的脸红了，她想缩回手去，但是蒋思思拉住了她的手腕，那个吻从她的指尖一路往下，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蒋思思嘴唇上的温度和触感，又轻又软，又湿又热。 蒋思思的唇从她的手背亲到手腕上，抬着眼睛看她，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腕。 那里血管遍布，神经密集，冷湘手腕一痛，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个牙印。 跟个戳似的，明晃晃的盖在那里。 明明没有亲吻，只是亲在手上而已，却也能色/情到极致。 冷湘脸红似火，收回了手，恶狠狠地盯着蒋思思看。 蒋思思笑道：“说好的，我们要慢慢来，可是我们在周六之前都见不到，总要先给我点甜头。” 冷湘还是红着脸，脸上恶狠狠，心里颇受打击的。 为什么蒋思思对着她耍流氓耍的天经地义，自己怎么就一点反抗都反抗不了？ 甚至还没有生气，比生气更多的是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甜蜜。 蒋思思亲在她唇上，磨蹭了一下，笑了笑：“走，我送你回去。” 蒋思思送冷湘回租住的地方，一个小时之后，车在公寓楼下面停住了。 冷湘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转身走到了蒋思思的驾驶座那一边。 蒋思思摇下车窗，问道：“怎么了？有忘记什么东西吗？” 冷湘绷着一张脸，还没有从刚刚在蒋思思家门口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她说道：“你过来一点。” 蒋思思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往外靠了靠。 还没反应过来，蒋思思感觉到眼前突然一黑，唇上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冷湘用力地亲了她一口，还差点把蒋思思的唇角给蹭破了。 冷湘亲完了人，也不看蒋思思一眼，转身就往公寓里走。 空气中遥遥地传来一声“再见”。 铿锵有力，中气十足。 蒋思思老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呆呆的坐在驾驶座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有点痛，可能还出血了。 她突然弯了弯唇，露出一个有点傻里傻气的笑容来。 …… 与此同时，B市六环的隐形城中村，一间老旧的居民楼里，地下室间。 这间地下室没有窗户，二十多平方米，墙上到处都是阴暗潮湿的霉点。角落里圈了一小片地方，砌了墙，弄了一扇破旧的木门，摇摇欲坠，门里面是厨房，摆着锅碗瓢盆，一个灶台，下面连着煤气罐，抽油烟机筒从天花板的墙角上延伸出去，附近的墙面已经全黑了。 有个女人在厨房里做饭，不时被烟呛几声。 地面上还是水泥地，但是很干净，能看得出来地下室的女主人经常打扫。 这间地下室里的家具不多，入眼可见的一张布艺沙发，一个木桌子充当茶几，沙发前一点的地方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靠墙摆着的一张床，除了这些就什么也没有了。 沙发上横躺着一个男人，脚上的袜子破了好几个洞，勉勉强强打着补丁，他看起来并不在乎，拿着遥控器，懒洋洋地躺着，看电视。 电视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来的，很旧，电视机后面还拖着一个巨大的电箱子，在这个超薄液晶显示屏遍布的时代，已经很难能见到了。 电视勉强能搜到几个台，男人随便按着遥控器，随手在木桌子捞了一个苹果，啃起来了。 苹果也有一股霉味，几乎没什么汁水，果皮都干瘪下去。 男人“呸”了一口，咒骂道：“什么东西！” 但是目光所及已经没有别的可以吃的东西了，他恹恹地继续啃苹果，眼睛看着电视机，随意的切着台。 他按遥控器的手突然停住了，死死地盯着电视机上看。 电视机上放着一个综艺的预告片，他再仔细看了看，好像是叫什么《恋爱日记》，这周六晚上八点钟播出第一期。 他对这个综艺不感兴趣，但是对这个预告片里出现的人很感兴趣。 那是他闺女。 她闺女穿的光鲜亮丽，漂漂亮亮，似乎在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做蛋糕，餐厅看起来很豪华的样子。 虽然只出现了三秒钟，他还是认出来了。 男人咧嘴一笑，笑出满口黄牙。 他对着厨房吼道：“臭婆娘！饭做好了没有，赶紧出来！” 柳伶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忙推开破旧的小木门，迎着笑脸出来了。 “快做好了，怎么了？你要是饿了先吃个苹果垫垫肚子。” 男人把那个苹果往柳伶姝身上砸过去，骂道：“吃吃吃，吃什么吃。” 他手指着电视机：“你看看你闺女，出息了，赚大钱了。” 男人一边骂一边把木桌上的碗也砸了过去，瓷碗碎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他指着柳伶姝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闺女赚那么多钱，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要钱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