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寻据点
寒夜冷得如同深陷冰窖,呼啸北风依旧在贫民窟窄巷里横冲直撞,卷起碎草枯叶,狠狠拍打在破旧土屋墙面,炸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屋内不敢点亮半点烛火,只剩无边黑暗笼罩四周。众人靠着冰冷土墙蜷坐休憩,呼吸压得极轻极缓,没人敢放任心神酣然沉睡。窗外时不时飘来伪军巡逻队的皮靴声响,步伐沉重规整,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巷尾。每一阵动静都紧紧揪着人心,时刻提醒众人依旧身处豺狼环伺的凶险绝地。
轮值放哨之人贴在残破窗洞旁,目光死死锁住巷口暗处,耳尖高高竖起,捕捉周遭每一丝细微声响。其余人虽是闭目养神,神经却始终紧绷未曾松懈,心底反复盘算明日分工,还有搭建落脚据点的种种细节。
王三靠在墙角,辗转反侧难以安歇,满心都在琢磨选址建据点的事。既盼着早日寻到合适铺面安稳扎根,又暗自提防城里无处不在的便衣密探,生怕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会惹来滔天大祸。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沉沉夜色渐渐褪去,天边透出一片灰蒙蒙的鱼肚白。凛冽寒风稍稍收敛势头,巷子里慢慢响起市井早起的细碎动静:挑担赶路的小贩、晨起拾荒的流民、赶往码头做工的苦力,零零散散穿行在迂回陋巷之间,给死寂的贫民窟添上了一丝微弱烟火气。
天光微微亮起,屋内众人相继睁眼起身。个个满脸风霜倦容,眼底布着淡淡的红血丝,却无一人有半分懈怠慵懒。简单掸去衣衫尘土,彼此目光对视一眼,无需多余言语,早已各自记牢今日分内差事。
高振东缓步走到门口,悄悄推开一道门缝,朝外谨慎打量片刻。街巷里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皆是面色麻木、行色匆匆的底层百姓,视野之内不见日伪巡逻队,也无便衣探子游荡踪迹。他回身压低嗓音,神色沉稳凝重。
“时辰差不多了,按昨夜商定的分工分头行事。切记收敛周身锋芒,藏好自身行迹,一言一行都要融进市井寻常模样,切勿举止出格引人侧目。遇事务必冷静自持,不冲动逞强;若突遇关卡盘查,随机应变,以保全自身为首要。”
众人齐齐点头应声领命。
高振东转头看向身旁身形壮实的韩飞,低声细细叮嘱:“你我扮作乡下进城寻活计的苦力,言行举止刻意放得粗粝随意些。专走城内主干道、宪兵队与警局周边街巷,暗中摸清日伪换岗时辰、关卡布防点位,记牢便衣常逗留的茶楼街口。摸透城里管控规律便及时折返,不可在外无故逗留太久。”
“放心队长,分寸我心里有数。”韩飞沉声应道。
随后高振东又看向道治与王三:“你们二人去往城西街口踏勘铺面选址,务必全程低调行事,只装作闲逛寻营生的流民模样。挨个查看临街空置小店,优先挑选前店后院格局、巷道四通八达、邻里皆是本分百姓的位置。看好合适选址默默记在心底即可,切莫当众驻足打量张望,惹人疑心。”
“知道了。”道治淡然应声。
王三也连忙接话:“保管沉住气,不露半点破绽。”
最后他看向留守的江影:“你安心守在此处,关好院门,切莫随意出门走动。若有生人靠近院落,不必出声应答,悄悄隐蔽藏好,静观事态变化便可。我们几人日落之前必定赶回,在此之前,守好这座临时落脚点,便是你的要务。”
“明白。”江影神色沉静,微微拱手应下。
叮嘱安排妥当,众人不再多做耽搁。高振东与韩飞率先走出小院,刻意佝偻脊背,衣衫故意弄得凌乱沾尘,步履拖沓迟缓,十足一副乡下苦力进城谋生的落魄神态。二人混进巷间人流,朝着冰城城内主干道缓步走去。
二人走后,道治与王三稍作等候,待巷口人流稍稍增多,才不紧不慢踏出这间荒废小屋。王三刻意耷拉脑袋,双手揣进衣襟,眼神散漫无神,装作漫无目的闲逛觅食的流民;道治熟稔这片周遭地形,走在前方引路,神情淡然不惊,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沿途街巷岗哨与往来行人,时刻提防潜藏的可疑便衣。
两人顺着贫民窟蜿蜒巷道,拐过两三道窄巷,不多时便抵达道治先前所说的城西市井街口。
这片地界和破败贫民窟截然不同,连片低矮临街铺面沿街整齐排开,剃头棚、杂货铺、粮油小店、面食摊子鳞次栉比。晨起开门的店家忙着清扫门面、摆放货物,沿街叫卖声、邻里闲谈声、推车轱辘滚动声交织一处,烟火气息格外浓郁。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市井匠人、赶集百姓、走街小贩混杂其间,热闹却不张扬,正是隐蔽潜藏的绝佳去处。
道治放慢脚步,装作沿街随意闲逛,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王三说道:“这片街口就是我跟你说的地界,前后三条街巷全是老式铺面,大多都是前店后院的老格局。早年不少生意人在此营生度日,自打日寇占据冰城,不少店家举家逃难离去,空出了不少闲置铺面。”
王三目光悄悄掠过两旁店铺,表面装作打量街边小摊,实则细致观察每一间空置门面。有的铺面大门紧闭,木质门板陈旧落满厚灰,一看便是空置许久;有的半敞着门扉,院内荒草丛生,早已无人打理。
“你看这边这些铺面,门面不大、朴素不起眼,正好适合咱们伪装开店做掩护。”王三压低嗓音说道,“而且临街人多眼杂,反倒没人会刻意留意一间寻常小店。后院自带厢房柴房,稍加改造就能藏人囤放物资,再合适不过。”
道治微微颔首,领着他顺着街边缓步慢行,一间间仔细斟酌打量。走到一间闲置剃头棚门前时,两人刻意放慢了脚步。铺面门面狭小,木质门板斑驳老旧,门头招牌早已褪色模糊,紧闭的门板上蒙着一层薄尘。
“这间铺子我熟,原先本就是剃头棚,老板早带着家人逃去关内,已经空置大半年了。”道治低声介绍,“进门便是理发厅堂,往后直通独立小院,院里有两间偏房还有一间柴屋。院墙虽说不算高大,但左右都是相邻铺面,巷子前后岔路密布。真要是遇上突发险情,转身就能钻进旁边窄巷脱身。”
王三顺着门缝朝院内匆匆瞥了一眼,又环顾四周周遭环境。左右毗邻皆是寻常杂货铺和早点摊子,邻里都是常年在此营生的老街坊,老实本分、不惹是非。街口远离日军宪兵队驻地,平日里只有零星伪军偶尔路过,绝不会特意进店盘查。
“这地方挺不错,格局合适,位置也稳妥。”王三暗自点头,随即又皱眉顾虑,“就是院墙偏矮,容易被人翻墙窥探。不过往后咱们稍加修整加高遮掩一番,便能安心不少。”
两人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行走,又接连看了两三间空置的杂货铺与粮油小店。有的院落太过浅窄,没有隐蔽厢房;有的紧邻街口要道,巡逻伪军来往太过频繁;有的邻里口舌繁杂、爱打探闲事,全都被二人默默排除在外。
一路走走停停,表面装作闲逛看热闹,实则把每一处合适铺面的位置、房屋格局、周边路况、人流疏密,全都暗暗记在心底。道治自幼在这一带长大,熟知每家铺面的来历背景、住户秉性,暗中给王三逐一分析利弊、筛选优劣。
走到街巷中段一处空置杂货铺门前,道治停下脚步,眼神示意王三仔细细看。这间铺面比先前那间剃头棚稍宽敞一些,门面朴素低调,前店空间开阔,后院方正规整,还附带一间隐蔽地窖。早年是店家存放粮油干货所用,稍加改造便可当作隐秘暗室,用来藏匿武器药品与重要情报文书再合适不过。
更难得的是,屋后连着好几条纵横交错的小巷,四通八达连通全城各处,进退路线十分灵活。周边住户多是打铁匠人、摆摊小贩,平日里只顾专心营生,从不随意打探旁人闲事,最适合长久潜伏扎根。
“这间是所有铺子里最优的一处。”道治压低声音,语气十分笃定,“格局大小、隐蔽程度、逃生退路、邻里环境,样样都契合咱们的要求。若是能顺利租下此处,简单收拾改造一番,便是最稳妥的秘密据点。”
王三仔细环顾一圈周遭环境,越看越是满意,悄悄点头应声:“确实是上等选址,比刚才那间剃头棚还要周全稳妥。等回去跟队长几人商议妥当,就设法打探这铺面的屋主下落,寻机会悄悄把铺子租下来。”
两人心底敲定最优选址,又慢悠悠在街口绕了一圈,摸清周边街巷所有岔路、隐秘通道、就近水井和避险角落,把整片区域地形牢牢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皮靴声响。几名伪满巡警挎着长枪,面色倨傲冷漠,沿着街边缓步巡逻,目光四处来回扫视,时不时盯着来往行人细细打量。遇上衣着陌生、神态异样的路人,便会上前拦下盘问底细。
王三见状,下意识就要挺直身形,道治连忙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放松神态,依旧保持散漫流民模样,低着头慢悠悠往前走,不刻意张望巡警,神色从容如常,仿佛只是赶路的普通百姓。
几名巡警从两人身旁擦肩而过,目光随意扫了一眼,见二人衣着破旧、神态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可疑踪迹,便没有上前盘查,径直朝着街口另一头巡逻而去。
待巡警走远,王三才暗暗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感慨道:“这帮伪军眼神也太毒辣了,幸好你及时提醒我。不然刚才稍有拘谨失态,怕是当场就要被拦下问话了。”
道治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城里便衣巡警遍布街巷,行事处处都要沉住气。越是故作寻常淡然,越不容易被人盯上。时辰已经不早,该打探的都已摸清,咱们趁早折返,回去跟队长复命商议后续事宜。”
两人不再多做停留,依旧维持闲散路人模样,顺着原路朝着贫民窟临时小屋折返。沿途依旧谨慎留意四方动静,刻意避开巡逻岗哨,专走僻静背巷,一路稳妥穿行。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冰城城内越发热闹喧嚣。可繁华市井表象之下,日伪暗探遍布大街小巷,杀机无声暗藏。另一边,高振东与韩飞也已走遍城内多条主干道,摸清了宪兵队、警局的换岗时辰、关卡布防点位,还有便衣密探常驻的茶楼街口,把整座城池的管控规律尽数摸透。
日头渐渐升高,晨间薄雾缓缓散尽。
一队探查城防布防,一组物色据点铺面,众人分工有序,各自皆有收获。每个人都步步小心谨慎,在敌城眼皮底下潜行打探,稳扎稳打布局前路。
待到几人先后陆续折返荒废小屋、齐聚屋内,便要将今日打探到的城防路况、铺面选址逐一细说斟酌,敲定据点最终方案,谋划租铺、修整院落、改造暗室与逃生密道的后续安排。
扎根冰城的第一步选址布局已然尘埃落定。这群浴血不屈的抗日志士,即将在市井烟火的层层掩护下,悄然筑起属于自己的隐秘堡垒,蛰伏敌城,静待风起,伺机亮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