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雪下午停了一会,从傍晚起,越下越大。 一盏茶功夫,清扫干净的长街上又堆了厚厚一层,行人脚印淡去,消失。 是夜,万家灯火俱灭,城墙上寒风刺骨。 容戈身穿铠甲,大步流星从列阵以待昂首挺胸目光坚毅的一队队士兵前走过。 他目光如炬,看着一片漆黑的敌营,脸色凝重。 “对方今日可开伙?” “禀告将军,酉时便起了烟。” “瞭望塔可有异常?” “禀告将军,一切正常,自戌时起,敌营便没有动静!” “通知下去,加强戒备!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是!” 城墙上站岗的士兵身上落了一层雪,这些皮肤黝黑的汉子目光炯炯,以崇敬的眼神看着容戈。 容戈很清楚,这都是宋颂做的。 她在他们心中铸起一座神坛,让这些淳朴的人吃饱肚子,教他们定居,给他们开蒙。 如今,他们为了栖息之地,为了心中神圣而战! 容戈目光在大顺旌旗上扫过,胸中突然涌起无限战意。那是比报仇还要畅快的快意! 更夫梆子敲了三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了。 他下了城楼,向城主府走去。 将领们还在等。 如果容离不攻城,他们就要另行商讨。 对于容离,他小时候记忆中是燕王府早慧聪颖才智过人的世子。 六岁能诗,文章千古。 燕王早早为他请立世子。那时候他父皇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 后来哪怕他离京多年,世家老祖宗提起他,也是唏嘘不已。 这样一个人物,命却不好,太过可惜。 人道天妒英才。 “将军!是城主府!”士兵声音带着恐惧,双手颤抖着指向火光冲天的城主府。 “刷!”长.矛在夜里闪烁着森冷寒光。 容戈心一沉,眉头狠狠皱起,长剑出鞘:“放信号,全城戒备,敌袭!” 他率人向城主府冲去:“城主还在府里,通知江先生!” 众人陷入恐慌,他们不知道敌人从哪个方向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是最可怕的。 “西平儿郎受天庇护,战无不胜!犯我城池,格杀勿论!”容离举剑高呼,双眸坚定,字字千钧。 这种时候,他是军队的主心骨。 他身上气势磅礴,雷霆乍惊! 士气瞬间大振! “犯我城池,格杀勿论!冲啊——” 容戈纵马疾驰,额头冷汗一滴滴滑落。 雪下得更大,携着寒风打在脸上如同刀子割一般疼。 他盯着城主府的火光,心中翻起滔天骇浪。 容离的目标根本不在西平! 他打出那么多幌子,只是为了……云芷! “驾——”他目眦欲裂,咬碎了一口牙,鞭子甩在马上,“啪——”一声令人不寒而栗。 卫队紧紧跟着,马蹄踏着雪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城主府。 宋颂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披了件丹青鹤氅,散着满头青丝。 白皙的脸颊瘦削凹陷,出色的眉目掩不去羸羸病气。 身形单薄,弱不禁衣,大氅将她整个人包起,显得越发瘦弱。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研好的墨汁散发出松香。 几案上铺着厚厚一沓宣纸。 宋颂伸出一截瘦弱的腕子,手指轻轻捏起紫毫,垂下细细脖颈,目光专注在纸上书写。 她仔细思索,将治兵,摄政,安民,教化,农林牧渔……各方各面,但凡此书提过的内容都写出来,以便容戈日后用。 容戈毕竟是男主,虽然一时被仇恨蒙蔽眼睛,但是心中不掩良善。 她要保证任务完成后,大顺百姓在新帝王的统治下安居乐业,而不是民不聊生。 “咳咳——” 她压着喉咙里的痒意咳嗽两声,苍白的脸泛起红晕,烛光下美得夺目。 宋颂蹙了蹙眉,将手中染了血的帕子丢到竹篓中,手下写字的速度更快了。 她感受不到这具身体的疼痛,根据系统计算,一点点在油尽灯枯。 她得加快速度,做好收尾。 她没有注意到,幔帐阴影处一直有个身影在注视着这一切。 容离从她进入书房起就一直看着。 刚得知她所作所为时,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她逃走这些天,那些过往一点点在他脑中不自觉翻腾,这个女人哭的笑的,欢喜的悲伤的那张脸就连梦中都挥之不去。 他想过无数次抓到她要将她关起来,要让她悔,让她认错…… 他目光沉沉,手指攥得发疼。 “谁!”宋颂警惕扭头向阴影看去,她刚才分明听到了一丝声音。 窗外风呼呼吹着,雪落下的声音声音簌簌响。 脚步声轻轻响起。 衣袂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宋颂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迅速握住腰间鞭子。 一片玄黑衣袍自幔帐后露出。 笔直的身形,冷白坚硬的轮廓。 眸如寒星,深不见底。 凌然寒意乍然倾泻,房中顿时如置冰窟,寒气顺着骨头往血脉里钻! 她瞪着阴影中走出的人,手中的笔“嗒”一声掉在宣纸上。 墨迹晕染开来,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她心中一跳,瞳孔收缩,嘴唇张了张:“怎,怎么会是你?” 容离目光沉沉放在她身上,一步步好像走在人心上。 一步,两步,三步…… 宋颂视线扫过纸上东西,心觉不好,伸手去抓,一道劲气呼啸而过,她闪身躲开。 “砰——” 窗户被劲气洞穿,寒风夹着雪花涌入,“呼啦”吹得宋颂青丝飞舞。 她冻得打了个寒颤,脸上表情冷下来。 容离走到案几前,视线低垂,修长的手捏起一张纸,淡淡扫了两眼,漫声道:“字一如既往地丑。” 宋颂退后一步,目光警惕,手紧紧攥着鞭子。 她在心里呼唤系统,迅速思索脱身之道。 “你对他还真是情深义重,寒夜犹未休息,替他筹谋。”容离视线扫过纸上内容,喃喃道,“他可知你就快死了?” 说着,猛然抬起眼睛,视线狠狠盯着宋颂,好像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宋颂长鞭劈去,打算趁容离闪躲之时破窗而出:“我们之间的事,不必与你说。” 然而容离没有躲,他缓缓伸出手,任鞭子落在掌心“啪”地一声。 皮开肉绽! 血液顺着鞭子滴落。 一滴滴,鲜红刺目。 宋颂眼皮一跳,她狠狠用力,鞭子在容离手中纹丝不动。 她呼唤系统,然而随时在她脑海中的系统却一直没有回应。 容离手中用力,宋颂往前栽倒。 她扔掉鞭子,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站到窗前,欲要破窗而走。 没有系统,她不是容离对手。 更何况,容离悄无声息潜入,她担心容戈那边出事! 容离盯着她焦急的背影,眸子瞬间沉了下去,冷声道:“你以为你逃得掉?” 他一掌挥出,窗户碎成屑,整面墙轰然倒塌! 院中火光冲天而起,叫喊声划破夜空! 宋颂惊愕转头,眸子里倒映一片火红,灼烧的热气扑面而来。 城主府后院已经一片火海。 容离低笑一声:“你以为,一个西平,能护住你?” 宋颂听到了厮杀声,心顿时一沉。 她顾不上跟容离纠缠,扔出一样东西撒腿就跑! 奶娘和晚晚! 这个时候容戈如果出了事,她将前功尽弃! “想去找容戈?”容离眸子里戾气横生,他一掌将椅子轰成碎片,人眨眼间出现在宋颂身边。 她只来得及睁大眼睛,身体便不受控制,动不了了。 她满目焦急,眼睛向火光处瞪去:“容离!不要伤及无辜!” 容离一把将人抱起,轻飘飘的重量让他眸子一沉。 他冷笑:“跟心上人双宿双飞,不应该过得很恣意吗?怎么这副样子?难道容戈苛待你不成?” 宋颂听他越说越离谱,皱眉:“你在说什么。” 容离手指轻轻颤抖,他抿着唇,半晌,手掌狠狠箍着怀中人,咬牙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以为他还能活着?” 宋颂目眦欲裂:“容离!你不要乱来!” 他垂眸冷冷扫了宋颂一眼,眸子里狠厉而疯狂:“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下场。我以为你的心是铁做的,原来也会痛么?” 宋颂心急不已,外面漫天火光,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她看着容离的眼睛,一字一句:“容离,是我对不起你,不要伤及无辜!如果容戈死了,我也活不了!” 容离敛眸低笑,笑声越来越大,那张谪仙脸再无半丝温文尔雅,只剩狠戾:“他必须死。” 他居高临下看着宋颂:“欠我的还清之前,你以为自己死得了?” 说完,他点了宋颂哑穴,不想再从她嘴里听到一句话。 脚下仿佛千钧重,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尖刀上,他大步走出这里,几乎听到心里在滴血。 “殿下!”天阙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容离怀着紧紧包裹着的人,有些担心地看着容离单薄的衣着,忙将身上狐裘脱了下来,双手奉上。 容离看也没看,疾步飞掠而出:“将容戈抓了。” 他眸子阴沉,一字一句:“要活的。抓不到人,不必来见我。” 所有人一惊:“必不辱命!” 宋颂一动也动不了。 她耳边是呼啸冷风,容离手掌仿佛要箍断般箍着她的腰,身体感觉一瞬间全都回来了。 气虚乏力,冷汗不止,心肺一阵一阵疼。 她不知道系统出了什么故障。 容离一声不吭,她能感觉到他在赶路。 不知为什么很着急? 她扯了扯嘴角,狐裘软软包裹着她的脸,鼻端全都是容离身上冷松的味道。 一片雪花落在她额头,冰冰凉凉,惊醒了一个梦。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疫情严峻,大家尽量不要出门,不要聚会,出门戴口罩,在家勤洗手,注意安全,武汉加油! 祝大家新年事事顺心! 过年期间更新时间不定,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就放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