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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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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坏水的臭味还在棚里散不开。

    许三狗趴在草垫边,咳一下,嘴角就渗出一点黑水。

    他用袖口擦了,又咳。

    旁边几个新丁嫌味,往远处挪。

    沈烈坐在墙根,掌心摊开。

    绳子勒出的红印还在,边上被泥沙磨破了皮。他用指甲在红印旁压了一下。

    疼。

    他又压第二下。

    窄脸老卒推人前,脚尖先抵住后跟。

    出鞭前,拇指先压鞭柄尾端。

    抓绳前,眼睛先扫干处。

    三下压完,掌心红了一圈。

    许三狗又咳了一声,抬头看他。

    “沈哥,你手还疼?”

    沈烈合上手。

    “睡。”

    许三狗闭上嘴,翻身时胸口又闷住,咳得肩膀发颤。

    沈烈伸手按住他后背,等他气顺了才松开。

    棚外有人走过。

    脚步拖泥,左脚重,右脚轻。

    沈烈抬眼。

    窄脸老卒从棚口经过,裤脚还湿着。他没进来,只在门口停了一瞬。

    草根没叼,短鞭挂在腰侧。

    他的手落在鞭柄上。

    拇指先压尾端。

    沈烈的指节收了一下。

    窄脸老卒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还是左重右轻。

    沈烈低头,把掌心贴在膝上。

    第二天分饭时,天还没亮透。

    木桶被抬到棚前,热气很薄,稀粥里飘着几片碎菜叶。

    新丁们挤过去。

    许三狗还没站稳,身后一个宽肩新丁就从侧边插上来,胳膊往他肋下一顶。

    许三狗身子一歪,手里的破碗差点掉下去。

    沈烈站在他旁边,看见那人的袖口先往上卷。

    抢碗前,先护袖口。

    那只手伸过来,指头直奔许三狗碗沿。

    沈烈把自己的碗往前一送,碗底压住那人的手背。

    热粥晃了一下,溅在宽肩新丁指缝里。

    那人嘶了一声,手立刻缩回。

    “你挤什么?”

    沈烈没有看他,只把许三狗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

    “排着。”

    打饭的老卒抬眼。

    “吵什么?”

    宽肩新丁捂着手,嘴张了张,又看见老卒手边的木勺。

    他往后退了半步。

    许三狗端着碗,手还在抖。

    沈烈把碗递到他手边。

    “先喝。”

    许三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缩,还是咽了。

    他眼角往宽肩新丁那边瞟。

    那人退到队尾,先低头看袖口,再看沈烈的碗。

    许三狗小声说:“他刚才要抢我的。”

    沈烈把粥碗端稳。

    “看手。”

    许三狗愣了一下。

    沈烈没再说。

    下一勺粥落进碗里,水多米少。

    他端着碗往棚边走。

    路过吴彪时,吴彪正蹲在泥边,短棍横在膝上。

    短棍上的泥还没刮净。

    吴彪看见沈烈,嘴角动了动,想说话。

    远处疤脸老卒咳了一声。

    吴彪立刻把头低下,手指抓紧短棍。

    他抓棍时只抓中段,虎口虚着。

    沈烈脚步没停。

    吃完饭,老卒点人去搬石。

    石头堆在壕沟旁,边角锋利,搬慢了挨鞭,搬快了割手。

    窄脸老卒也在。

    他换了干裤,脸上的黑泥洗掉了,耳后还留着一条脏印。

    他站在石堆边,短鞭一下下敲掌心。

    拇指先压尾端。

    食指再扣前头。

    鞭梢才动。

    沈烈弯腰搬石。

    石头压到掌心红印,疼得手腕一紧。

    他把手掌往里扣,指根卡住石缝,脚尖先找实处。

    许三狗跟着搬,小心看他的脚。

    第一块石放下时,许三狗脚下滑了一点。

    沈烈伸腿挡住他小腿外侧。

    “踩边。”

    许三狗赶紧把脚踩到石堆边缘硬泥上。

    窄脸老卒走过来。

    “又教人?”

    沈烈把第二块石抱起来,背往下沉。

    “省得摔了耽误活。”

    窄脸老卒的鞭子抬了一寸。

    沈烈看见他的拇指压住鞭柄。

    鞭子要从左边抽。

    他没有躲,只把石头往左臂外侧挪了半寸。

    鞭梢落下来,抽在石面边上,啪的一声,火星似的碎屑崩到泥里。

    沈烈手腕没松。

    窄脸老卒眼角抽了一下。

    “手挺稳。”

    沈烈把石头放进沟边。

    “石沉。”

    旁边几个新丁低头搬石,肩膀憋得发颤。

    许三狗看着那道鞭痕,又看沈烈的手。

    沈烈把掌心在裤边蹭了一下。

    红印裂开,渗出一点血。

    他没擦。

    午后换到木棚边清旧器。

    一堆破刀、断矛、烂皮甲被扔在地上,新丁要把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拖去炉边。

    瘸腿老卒坐在一截木桩上,手里捏着一片破甲,没说话。

    沈烈蹲下翻刀。

    第一把刀柄裂了。

    第二把刀背厚,刃口缺了三处。

    第三把短刀看着直,拿起来时刀尖往下坠。

    他把第三把放到废堆。

    许三狗蹲在旁边,拿起一把弯了半截的刀。

    “这个呢?”

    沈烈握住刀柄,让他看自己的手。

    刀柄一入掌,手腕就往外翻。

    “腕虚。”

    许三狗跟着握了一下,刀尖晃得厉害。

    他赶紧放下。

    瘸腿老卒抬了抬眼。

    沈烈没看他,又拿起一把旧刀。

    这把刀刃豁得厉害,刀背厚,柄上缠的旧布发硬。

    他握住时,手心红印被旧布硌住。

    疼从掌心钻到腕骨。

    刀却没往外偏。

    沈烈把它放到能用那堆。

    瘸腿老卒开口。

    “破成这样,也能用?”

    沈烈把另一把断矛拖过来。

    “背厚。”

    瘸腿老卒嘴角动了一下。

    “刃口缺。”

    沈烈用拇指按住刀背,往木桩上一卡。

    豁口咬住木皮,刀身没滑。

    他松手,刀还卡在那儿。

    瘸腿老卒看了那把刀一会儿,没有再问。

    傍晚收工前,宽肩新丁又靠过来。

    这次他没抢碗,伸脚去绊许三狗搬木的步子。

    脚伸出前,他先看老卒。

    老卒背对这边。

    沈烈看见了。

    许三狗抱着半截湿木往前走,眼睛盯着地,没看侧边。

    那只脚已经伸到他鞋尖前。

    沈烈抱着木从旁边经过,肩膀往宽肩新丁手臂上一撞。

    湿木压过去,宽肩新丁身子一歪,伸出去的脚踩回自己脚背。

    他闷哼一声,脸一下憋红。

    许三狗走过去了。

    木头没掉。

    宽肩新丁咬牙看沈烈。

    沈烈把湿木放到架上。

    “路窄。”

    老卒回头。

    “磨蹭什么?”

    宽肩新丁低头抱起木头,脚背疼得一步一顿。

    许三狗把木头放下后,才反应过来。

    他看沈烈。

    沈烈正在看宽肩新丁的脚。

    那人想害人前,先看老卒。

    脚伸得快,收得慢。

    真动手时,重心在后。

    沈烈抬手,把掌心红印按在木架边。

    又疼了一下。

    夜里,棚外风硬。

    许三狗睡得不踏实,喉咙里还带着坏水咳音。

    沈烈坐在门边,膝上横着那把旧刀。

    他用石片磨刀背的锈,磨一下,停一下。

    白天看见的手、脚、眼神,一个个从刀背上滑过去。

    窄脸老卒出鞭前压尾端。

    宽肩新丁抢食前护袖口。

    伸脚前看老卒。

    吴彪抓棍虎口虚。

    许三狗怕归怕,手抓住了就不松。

    石片磨到豁口处,卡住。

    沈烈换了个角度,继续磨。

    脚步声从棚外过来。

    一轻一重。

    瘸腿老卒在门边停下。

    他手里提着一截木桩,扔到沈烈面前。

    木桩滚了半圈,停在旧刀旁。

    瘸腿老卒坐到门槛上,拍了拍木桩。

    “砍三下。”

    沈烈握住旧刀。

    掌心红印贴住刀柄,疼意往上一窜。

    瘸腿老卒看着他的手。

    “别挑好地方。”

    沈烈把木桩扶正。

    刀背冷,刀柄硬。

    他脚尖在泥地里扣了一下。

    第一刀,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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