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尚书省辖六部政
四月初，三省制正式运行已有半月，紫宸殿内堆积的奏章却比往日更多。
刘封翻着尚书省呈上来的第一份月度简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六部刚刚挂牌，旧人未走，新人未熟，整个官僚体系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被加了十倍转速，吱呀作响，四处漏风。
杜预站在御案前，一身青色官袍浆洗得发白，眼下泛着青黑，显然这些天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说吧，六部现在什么情况。"刘封扔下简报，揉了揉眉心。
杜预拱手，声音沙哑："吏部问题最大。原司徒府选曹、太尉府兵曹、少府属官共四百余人并入，各持旧例，互不相让。考课标准未定，人人自危，已有三十余人上书称病告假。"
"称病？"刘封冷笑，"让他们告。正好空出位置给寒门子弟。你让吏部郎中拟一份缺额名单，朕亲自批。"
杜预点头："户部倒是顺畅些，顾荣署理户部以来，清丈田亩已经开始，只是地方世族抗拒甚烈。河东裴氏、荥阳郑氏皆有族人串联，说'均田令下，祖宗产业不保'。"
"祖宗产业？"刘封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汉疆域图前，"那些'祖宗产业'里有多少是兼并来的民田？有多少隐户没上户籍？裴氏献盐池的事办得漂亮，朕记着他们的好。但若想用一座盐池换朕不查他们的田亩，做梦。"
他说这话时，手指点在河东郡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杜预又道："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四部，目前以工部最为艰难。马钧老大人年逾七旬，虽巧思过人，但工部日常事务繁杂，修路、筑堤、造器、冶铁四项并行，他一人分身乏术。臣请陛下增派年轻干员入工部，辅佐马钧。"
刘封想了想："把诸葛瞻调过去。他在成都时管过水利营建，有经验。"
"诺。"杜预记下，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六部品级定下来后，原三公旧属中有些人被降了品级，心中不服。昨日朝会后，太常寺少卿郑浑请了十余位旧僚饮酒，席间多有怨言，说'新朝不念旧恩'。"
刘封转过身，目光锐利："都有谁？"
杜预报了一串名字。刘封听完，沉默片刻："给朕盯着郑浑。他若只是喝酒发牢骚，朕当没听见。他若敢串联抗命，朕就把这顿酒账记到秋后。"
杜预躬身："臣明白。"
紫宸殿议事到午时方散，刘封留杜预用了午膳。一碟酱牛肉，一碗素面，两碟咸菜，简单得不像皇帝待客。杜预却吃得狼吞虎咽，显然饿狠了。
"元凯，"刘封忽然开口，用的是杜预的字，语气比方才随意了许多，"你觉得六部这套架子，多久能立起来？"
杜预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三年。第一年理顺人头，第二年运行顺畅，第三年出政绩。陛下若想一步到位，恐怕官吏承受不住。"
"三年。"刘封咀嚼着这个词，缓缓点头，"那就三年。朕等得起。但三年后，朕要看到六部运转如臂使指，每一部都能独当一面。"
杜预起身，郑重一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午后，刘封没有歇息，带着两名侍卫微服出了宫。洛阳城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新朝开国已近半年，市井之间渐渐有了生气。他在尚书省衙门对面的茶楼二层要了个临窗位置，远远望着那座新挂牌的官署。
门口进进出出的官吏步履匆匆，有人面色凝重，有人边走边跟同僚争吵，有人抱着一摞文书几乎要跌跤。乱，是真乱。但乱中自有一种当初在成都朝堂上没见过的劲头——这些人不是在混日子，是在争分夺秒地做事。
刘封看了半个时辰，放下茶钱起身下楼。
回宫的路上，他在东华门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徐庶。
老人家是去年从曹营撤回来的，如今朝廷初立，徐庶挂了个散职在洛阳养老，平日里深居简出。今日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蹲在东华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晒太阳，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刘封快步上前："先生怎么在这儿？"
徐庶抬头，花白的胡须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光。他慢吞吞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老夫闲来无事，看看新衙门热闹。方才尚书省门口有个年轻吏员跟户部的人吵架，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猜他们吵什么？"
刘封摇头。
"吵均田令下，佃户的租子该怎么算。"徐庶眯着眼笑了，"那吏员说'均田之后地是朝廷的，佃户种朝廷的地交朝廷的租，跟东家没关系'。户部的人说'佃户以前给东家交多少，朝廷就收多少，不能让人活不下去'。两个人各执一词，吵了半个时辰也没出结果。"
刘封眉头一动："最后呢？"
"最后户部那人把吏员拉到路边摊吃了碗馄饨，喝着汤就把折中的法子说定了。"徐庶呵呵笑起来，"你立的这六部，好就好在都是年轻人，吵架归吵架，不记仇。吵完了还能一起吃馄饨，比三公府那些老东西强多了。"
刘封望着老人家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热。当年在上庸城，是徐庶最早看出他"不一样"，教他读兵法、讲天下大势。二十多年过去，老人已经老得不像话了，但眼光还是那么毒。
"先生今日这番话，比朝会上百官说的都管用。"刘封低声道。
徐庶摆摆手："少来奉承老夫。你治下这六部，工部缺人、吏部缺规矩、刑部缺威信，老夫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你心里也有数，老夫就不多嘴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郑浑昨晚那顿酒，老夫也在。不过他不知道老夫在隔壁。那帮人说的那些话，句句够砍脑袋。你打算怎么办？"
刘封看着徐庶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先生觉得呢？"
徐庶沉默了好一会儿，用竹简敲了敲石狮子的底座："打蛇打七寸。郑浑不是领头的，他只是被人推到前面喝酒的。你查查他背后是谁给的钱、谁递的话，那才真该动刀子。"
刘封深深一躬："谢先生。"
徐庶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六部的名字起得不错。吏户礼兵刑工，朗朗上口，比以前的'某某曹'好记多了。老夫替你传出去了，洛阳城中读书人已经都在念叨了。"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灰布短褐在晚风里飘着，像一杆旧了却从未倒下的旗。
刘封站在东华门下，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青铜打火机在怀中微微发烫，他伸手按住，掌心被那熟悉的棱角硌得生疼。
六部刚刚起步，千头万绪。但刘封忽然不觉得累了。
有人替他看了一下午的街景，有人替他在馄饨摊上敲定了租子规矩，还有人替他蹲在石狮子旁边听了半夜的酒话。
这天下，从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第50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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