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伤寒杂病论刊行
五禽戏散场后的第三日清晨，太医院令张翼风尘仆仆从谯郡归来，身后跟着三名书吏，各背一只沉甸甸的藤箱。那藤箱里装的不是华佗第九卷——谯郡之行扑了空，老狱卒兄弟的后人早已迁居不明——却另有两箱更厚重的竹简与帛书，是张翼沿途搜罗的各地医方抄本。
刘封在御书房召见时，张翼跪地呈上一卷帛书：“陛下，此乃南阳张仲景所著《伤寒杂病论》全本十六卷，臣在谯郡虽未寻得华佗遗卷第九，却意外从一老医家手中购得此本。那老医家言，此书乃仲景先师亲传弟子所抄，世间仅此一全本存世。”
刘封接过帛书，指尖触到那已经发黄发脆的素绢，心中翻涌起万千波澜。前世他读过《伤寒论》的白话节选，知道这部书在后世被尊为"医圣"之作，却也在战乱中散佚大半，直到宋代才由翰林学士王洙从残简中辑出。而此刻，这部全本十六卷就摊开在他面前。
"郑璞。"他头也不抬。
郑璞从门外躬身入内，一眼看到案上那卷帛书，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定在原地。半晌，他嘴唇哆嗦着上前两步，声音发颤："陛下……这……这是仲景先师的……伤寒杂病论全本？"
"张翼找到的。"刘封将帛书递过去，"你看看，是真本还是伪托。"
郑璞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展开一段，只看了几行便眼眶发红："这脉案体例、方剂配伍，与臣早年所见的残篇一模一样。陛下，这是真本！十六卷俱全的真本！"
刘封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庭院中那架马钧新改进的水力翻车，沉默良久。他想起前世疫情肆虐时，多少百姓因伤寒而死，而张仲景这部书里记载的方子，能救活的人何止千万。可它偏偏在乱世中几近失传，要靠后人从断简残篇中拼凑还原。如今他站在这里，手里攥着那个时代的医学圣典，这比攻下一座城池更让他动容。
"郑璞，"他转身，"朕要刊行此书。不是抄几份藏在内府，是雕版印刷、分送天下州府医馆。凡登记在册的医官，人手一册；凡州县藏书阁，必藏此卷。你要多久能校勘完？"
郑璞怔住了："刊……刊行天下？陛下，此书卷帙浩繁，十六卷雕版所费甚巨，且医家向有秘方不传之习，若刊行天下，恐有医馆反对……"
"秘方不传？"刘封目光冷了一瞬，"华佗的麻沸散若不传，军中断臂的士卒该怎么活？五禽戏若不传，你家那些勋贵子弟吃什么药都补不回来的筋骨谁给治？"
郑璞被噎得说不出话。张翼跪在一旁，小心翼翼插了一句："陛下，臣以为郑太医所虑并非全无道理。医方刊行天下，若是庸医误用方剂，反害人性命……"
"所以朕要太医院校勘，注明每一方的适用脉象、禁忌、剂量变通。"刘封走回案前，摊开那卷帛书，手指划过一行行密密的字迹，"你们看，仲景先师每一方都写着'若脉浮紧，则麻黄汤主之；若脉浮缓，则桂枝汤主之'——这就是告诉后人怎么用。朕要的不只是方子，更是辨症之法。"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手诏，递给郑璞："朕三日前便让内史省拟了这道旨，只等张翼带回足够的分量。今日正好，一并下发。诏书的内容，你们看看。"
郑璞接过诏书，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敕令太医院汇同格物院，以《伤寒杂病论》为底本，编纂《洪武医典》正本，凡天下州县医馆所藏方书，须于一年内呈送太医院校勘归总。另设"医典馆"专司刊行事宜，由太医院令张翼总领，副令郑璞校注，格物院马钧监制雕版。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刊行费用由内库拨付，不入户部账目。
郑璞看罢，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陛下，此事若成，天下医道百年根基便立住了。臣……臣替天下医家叩谢圣恩。"
"朕不要你叩谢，朕要你在三个月内校完第一卷，半年内雕完前六卷。"刘封伸手扶起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卷帛书上，"张仲景写这部书的时候，南阳大疫，他的族人死了一半。他一边治病一边写，写完了，人也没了。朕今日刊行此书，不是给太医院看的，是给后世千年所有行医之人看的。"
张翼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事须禀。臣在谯郡时，听那老医家说，荆州、扬州一带的世族医馆，向来以家传方书为立身之本。若朝廷刊行《伤寒杂病论》，断了他们'独家秘方'的财路，恐生事端。"
刘封嘴角微微一扯，那笑意没到眼底："让他们闹。闹大了正好，朕的科举缺的就是试刀石。"
三日后，诏书正式下发。果如张翼所料，第二日便有荆州医家联名上书，措辞婉转却暗藏锋芒，说"医道之妙在于心传口授，刊行天下恐误苍生"。杜预将这封折子递到御前时，刘封正在格物院看马钧试雕第一版《伤寒论》卷一。
"陛下，荆州那边来的人说，若朝廷强行刊行，他们便拒收朝廷医官派驻，宁肯关门歇业。"
刘封头也不抬，手指拂过雕版上刚刻好的"太阳病篇"四个字："让他们关。荆州三十二县，朕的医馆已经在建了。从太医院遴选的坐堂医官，第一批二十人下月便到。他们关门，百姓上朕的医馆，药价还便宜三成。"
杜预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陛下早就……"
"费祎半年前就在安排这件事了。"刘封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朕等张翼带回《伤寒杂病论》等了半年，等的就是今日。世族医馆靠秘方敛财，百姓病不起、医不起，朕的惠民药局就是为此而设。他们关门，朕反而省了兼并的功夫。"
杜预后退一步，深深一揖。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帝王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织一张大网——麻沸散、五禽戏、《伤寒杂病论》刊行、惠民药局布点，一环扣一环，全在"民生"二字上。而那些世族还在一封一封地上折子抗议，却不知道网已经收了一半。
一个月后，第一卷《伤寒论》雕版完成，首批印刷三百册。刘封亲笔题写了扉页上的书名，并加了一行跋："医者仁术也，非一家之私器。今刊行天下，凡习医者皆可读之、用之、传之，不必再问我家祖传。洪武四年仲秋，刘封谨识。"
首批三百册分送各州府学宫和太医院指定医馆，另有五十册入藏格物院藏书阁，供寒门学子自由抄阅。消息传开后，洛阳城中几家大医馆门前忽然多了许多排队求医的百姓——他们听说朝廷在印一本"什么病都能治"的医书，想着医馆里的坐堂医官从此有更准的方子，便纷纷涌来。
郑璞每日在医典馆中校注到深夜，眼窝深陷却精神亢奋。他给刘封的密报中写道："臣校至第五卷'阳明病篇'，方知仲景先师辨证之精微，远胜臣三十年所学。若天下医官皆得此书，三年之内，伤寒致死之人可减四成。"
刘封将密报放在案角，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远处的定军山轮廓模糊在晚霞里，那里葬着诸葛亮，也葬着那个曾经困在"赐死"宿命中的自己。而今他坐在洛阳宫的御书房里，亲手将一部本该散佚千年的医典推向人间。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青铜打火机，金属表面尚有余温。
还不到最后亮起的时候，他想。但那个时刻，越来越近了。
（第54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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