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劫船】2
灰蒙蒙的水天交界处,残阳犹如云霾间的一抹血痕。 当这抹血红消失于水线之下,天色仿佛在一瞬间便暗了下来。 渡船上搭着乌棚,以供避雨或遮阳,棚内还有坐板。天暗下来后,船家在棚内点燃了风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时明时暗,就像是沈童此刻的心情一般。 沈童虽上了船,却不曾安下心来。阿飞此时还在路上……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时赶回去…… 她开始心烦意乱起来,便走到船尾附近,望着临山卫所在的方向。 今夜云层太厚,不见月光的漆黑夜色中,只有船上的渔火映亮江面。 箜篌与琴瑟在旁柔声地安慰她。沈童明知她们说的都是空话,但假装自己相信这些,多少会带来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后方的江面上出现一点渔火。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点光亮,很快变得清晰起来。显然是与她们这条船同向渡江的船,而且船速比他们还快。 沈童讶异,这么晚了,还有谁和她们一样赶着渡江? 她的心跳渐渐加剧,随着那条船的逼近,她心底那种不安变得愈加强烈。 她唤来船老大,指着后方那条船问他是否认识。 船老大眯眼看了看:“像是水根的船。他的船比我这条快。” “你用本地话喊他们一声,问问他们船上是谁?” 船老大双手举在嘴边,大声喊了两句。水上的人家嗓门都挺大,江面上更无阻隔,声音一下子便传开老远。 后方的船上却如死一般沉默。 船老大不解地“咦”了一声:“怪了……” “他们不是好人,是来追我们的!”沈童语气急迫地道,“你的船能再快些吗?还有多久能靠岸?” 船老大亦紧张起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要追你们?” “我是萧参将的夫人,因为萧参将发现临山卫指挥使马泰贪污,他们要害他,我逃了出来。这会儿他们追上来了。”沈童三言两语快速把缘由说完。 船老大先不管她说得是真是假,先去催促手下船夫尽可能加快船速。 沈童钻回到棚子内,取出墨绿色的那卷证据。 箜篌四下打量寻摸着,琴瑟着急道:“这船上空荡荡的,要藏哪儿才好呢?” 沈童摇头:“藏船上不好,他们要是找不到,就可能把船沉了或是烧了。” 箜篌不由脸色发白,但语调还算冷静:“可这么一卷,身上也不好藏啊?或者打开来,摊平了贴身藏才不易看出来。” “不,藏这里。”沈童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发髻。 琴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箜篌已经明白过来,急忙取出梳头工具。 沈童让琴瑟拿些捆扎用的细绳来,在布卷外缠绕捆紧,打完结后,两端各留出尺半长的细绳。 琴瑟看着沈童打结,声音些微发颤:“还是藏在奴婢身上,免得那些人……那些人……”她欲言又止。 沈童明白她的意思,若是那些人上船来,很可能会搜她们的身。琴瑟这么说,是想代她受辱。她摇摇头:“没用的,要搜身也不会只搜你一个,即使藏头发里,也不能确保找不到。” “那姐儿的意思是?”箜篌虽然不解,仍然照沈童的吩咐,帮她将发髻解开重梳,将证据裹在发髻中。 沈童将细绳在下巴下方系紧固定,最后裹上头巾。 她看了眼夜色中黑沉沉的江面:“我打算游过去。” 她不能留在船上,绝不能让他们找到这卷证据,一旦他们找到了,潘博容与马泰就再无顾忌了…… 琴瑟吃惊地叫了声:“游过去?可是……” 沈童道:“一会儿如果他们上船,你们先尽量拖延,但若是拖不下去,或是形势危急,就告诉他们我带着东西跳江了。” 希望这些人能因此放过她们…… 船老大嚷嚷着催促船夫加快,然而后方的那艘船仍是渐渐追近。很快船首超过了她们的船尾,并斜向逼近过来。 眼看着就要撞上来了,箜篌与琴瑟分头熄灭船上的油灯。 沈童之前已经脱去所有厚重外衣与长裙,只裹着件大氅挡风。灯灭后船上也变得漆黑一片,尤其是棚子下面。她在黑暗中脱去大氅,攀着撞击另一侧的船舷,缓缓入水。 尽管已经热身过了,双脚一浸入冰冷的江水,仍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咬牙忍着寒冷,伸直双臂,让身子垂直贴着船舷。 “砰咚!”一声,对方的船斜撞上了他们的侧舷,带来一阵剧烈的摇晃。 她努力抓紧船舷,不让自己落下去,在她这一侧船身摆动到最低点时,双手松开,入水的同时转身,双腿轻蹬船舷,便如游鱼一般在水中滑行出去。 风浪很大,水冷得彻骨。她还是第一次在江河中游泳,江浪扑过来时,她正在换气,虽然急忙屏息,还是呛了口江水。 身后的船上传来沉闷的“咚”一声,接着又是一声。那些人上船了…… 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沈童的心脏猛然抽紧了一下,随即她意识到那不是女子的声音,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忍不住去想,被攻击的是谁。 船老大喊了一声,船夫纷纷跳水,向着岸边游去。 沈童借着他们这阵动静,也开始发力游了起来。 然而风浪始终在阻挠她,不管游了多久,她都像是在原地没动过一样,只有回头去看,才知道自己离渡船确实是越来越远的。 她又游了会儿,水面突然被什么东西映亮了,那不是油灯或火把的光芒,比那些要亮得多。 是她们所乘的渡船被点着后燃起的火光。渡船的棚顶很快被火苗吞噬了,甲板上也都是火焰! 她心中不由一痛,箜篌、琴瑟…… 另一条船与着火的船分离,并回转方向,向着她追来。 沈童不敢多看身后,拼尽全力游了起来。但水实在太冷,体力损耗异乎寻常得快,她的手脚变得越来越沉重,肌肉酸痛得想要炸开一般。 夜色中的江面映着炽烈火光,像是有血红的熔岩浮在上面。 她能看见远方的灯,星星点点,像是苇丛中的萤火。 但对她而言,那可能是过于遥远的希望。 萧旷在半路上遇见送沈童去江边的车夫,拦下他询问情况。 车夫将靳飞本来要回临山卫,却突然又紧急折返去码头的事情告诉了他。 萧旷不待他说完,催马疾驰起来。 阿飞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才急忙折返回去的…… 不知不觉他的手攥紧了缰绳,将偃月催的更急。 当他赶到江边时,天色刚刚暗下来。离岸不远有条渡船,正团团打转。 岸边十来名船夫围着火堆烤火,一边传着酒壶喝酒,一边大声取笑那条渡船上的人。 萧旷下马,举腰牌表面身份。 船夫们纷纷起身行礼。 靳飞看见萧旷,比手画脚地急喊:“老大!快!嫂子她们先渡江了,那些人已经追过去了!” 萧旷取出块碎银抛给船老大:“带我上那条渡船,去追前面的船。” 船老大显得犹豫:“方才那军爷要拿刀砍小人呢……” 萧旷冷声道:“有我在,他绝对不敢砍你。” 船老大从岸边水草中拖出一条小舢板,连着萧旷只能上五个人。萧旷点了三名家丁上舢板,船老大划着舢板,其他会游水的士兵与船夫则跟在后面游过去。 上船后,船老大呼喝着让船夫忙碌起来,他们娴熟地控船调转方向,向对岸驶去。 萧旷问靳飞:“第二条船离开有多久了?” “那时候太阳还没全落,大概有一顿饭功夫了。” 靳飞悔恨交加,咬牙抽了自己一耳光:“都怪我!我就不该往回走!嫂子是担心老大,可我不该犯浑啊!” 萧旷心中何尝没有悔恨,更有不断加深的不安与难以名状的焦灼。他没有再问靳飞,只是默默看着船头前进的方向,试图在暗沉的夜色中寻找到那两条船的踪迹。 前方的江面上突起火光,迅速蔓延的火焰中,依稀能看出船体的轮廓。 萧旷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心头却像是被那把火烧灼一般痛了起来。 “快呀!快呀!”靳飞不住地催促,恨不能自己动手。 他们终于接近了起火的船只,船老大认出了:“这是王老四的船啊!就是夫人她们坐的船。” “水里有人!”有眼尖的船夫叫嚷起来。 萧旷急赶几步,奔至船舷边,凝眸看去。江面上浮着一块碎裂的船板,上面趴着两人,看身形像是女子。船板边似乎还有两个人,勉强抓着板沿漂浮。 他心中重燃起希望,脱口喝道:“救人!” 一转头见船老大已经提起了缆绳,用力抛向那块船板。奈何船板离得尚远,绳圈没能够到他们,直接落入了水中。 船板上的女子无力地半抬手臂,向他们挥舞了一下。 萧旷拖回缆绳,对准船板,发力掷了过去。绳圈不偏不倚落在挥手的女子身上,那女子抓住了绳圈,将绳圈勾在船板突出的地方,再用身子压住缆绳。 萧旷稍微使力拽了一下,见船板被拉动,便双手交替发力,收回缆绳。靳飞在他身后帮忙一起拉,很快将船板拉近。 船板上是琴瑟与箜篌,另外还有两名家丁,却独独不见沈童。 萧旷探身,拉箜篌上船,急切地问她:“阿童呢?她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箜篌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嘚嘚相击:“姐儿……往……岸边……游……了……” 萧旷脱下外袍给她披上,继续问:“她是船起火后才下水的吗?那些人知不知道?有没有人去追她?” 箜篌摇头,又点头:“他们……去……追了……姐儿……起火前……就下水……了……” 这时候琴瑟与那两名家丁全被拉上船。箜篌与琴瑟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将经过说明。 沈童下水后,那些“贼人”跳上船,船夫见他们亮出武器便跳水逃离。箜篌与琴瑟以及家丁都不会水,只能退到船尾拼死反抗。一名家丁在搏斗时被杀害,另外两个不同程度受伤。 那些人在船上搜寻不着沈童,也找不到他们所想找的东西,又见萧旷他们的船追来,便将灯油泼洒在船上纵火,接着便乘水根那条渡船,往岸边追去。 琴瑟抽噎着道:“姐儿吩咐过……奴婢……若形势……危急,就告诉……他们,她跳江了……奴婢们……什么都没说……但他们……他们还是追过去了……” 靳飞高声怒骂,又急着催促船夫快些追上去。 他们绕过熊熊燃烧的火船,向岸边疾驶。 萧旷伫立船头,显得异常沉默。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边无际的悔恨正在将他一点一点吞没。 唯一能让他坚持下去的,只有那一线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