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8章 入城
第六十八章入城
夜的黑暗还没从城墙上散尽,青灰色的砖缝里凝着霜粒。
西城门的吊桥刚放下来不久,进城的山民、挑夫、药商便排起了不长的队伍,守城的周家差役抱着长矛靠在墙根。
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全然没半点戒备的样子。
城门洞下,三匹黑马缓缓走了过来。
马上的人身着黑甲,腰挎横刀,甲叶上沾着山间的草屑与露水,正是周虎、林七、吴疤三人。
他们身后跟着被粗绳捆着的“俘虏”,头垂得很低,衣衫破烂,脸上还抹了炭灰,活脱脱一副刚被抓的武禁司探子模样。
“站住!干什么的?”
守门的差役象征性地喊了一声,手里的长矛都没举起来。
周虎勒住马缰,声音粗哑,带着山北口音,正是之前记下的络腮胡的语调。
“巡山抓了几个武禁司的探子,白甲统领正在后面追大股乱党,怕夜长梦多,让我们三个先押回城受审。”
说着,他扔出一块腰牌。差役接过来一看,是刀马队的制式腰牌,铜制的,刻着叶家的狼头纹。
他抬头扫了三人一眼,见个个甲胄齐全,气势凶悍,哪里敢细查。
刀马队的人向来眼高于顶,脾气暴躁,惹恼了挨顿打都是轻的。
“原来是军爷,快请进快请进。”
差役连忙赔着笑把腰牌递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周虎冷哼一声,拨马就要进城。
林七心里刚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就瞥见城门内侧的阴影里,走出了三道黑色身影。
三个人全身上下裹在紧身黑衣里,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为首的人手里捏着一块玄铁令牌,令牌上的暗纹比普通腰牌繁复数倍,是叶家专属的暗卫令
“等等。”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片区编号,今日口令。”
周虎心里一紧,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答道。
“第七片区,口令‘风’。”
“回令。”
“雨”
黑衣人点了点头,却没让路,反而接着问。
“你们片区的当值统领是谁?昨夜换岗是几更天?”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都是俘虏交代里没提过的细节。
吴疤放在刀柄上的手已经绷紧了,林七后背也渗出了冷汗。
好在他们记特征时,顺便背了不少片区的杂项信息,周虎顿了半秒,立刻回道。
“白甲叶华统领当值,昨夜三更天换的岗,统领追乱党去了,让我们先押人回城交差。”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扫了一眼后面的俘虏,忽然摆了摆手。
“进去吧。”
周虎三人没再多说,拨马便进了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直到拐过第一道街角,看不见城门处的身影了,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好险。”
林七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黑衣人是什么来路?比守门的兵丁严多了。”
“应该就是叶风雨的暗子。”
周虎沉声道。
“先生果然没猜错,城里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人手。别耽搁,按计划往荣盛昌方向走,先跟大部队汇合再说。”
他们没看见,身后的城门洞里,两名手下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满脸疑惑。
“队长,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我看这几个人不对劲,眼神发飘,不像是正经刀马队的。”
一名手下低声道。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
“本来就是装的。那点微末伎俩,也敢在叶家暗卫面前卖弄。”
“啊?那您刚才怎么不直接拿下?”
“拿下三个小喽啰有什么用?”
黑衣人负着手,目光望向街巷深处。
“统领有令,放第一批人进来,跟着他们找老巢,然后一网打尽。你两个,一个带人远远盯着,别跟丢了,也别被发现;一个回县衙禀报统领,就说鱼上钩了。”
“是!”
两名手下齐齐应声,身形一晃,各自消失在了晨雾里。
为首的黑衣人站在原地,又望了一眼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什么武禁司精英,也不过如此。就这点乔装改扮的本事,也敢闯回山县的龙潭虎穴。
街巷里,周虎三人带着俘虏,专挑偏僻的小巷走。
走了没半刻钟,林七忽然脚步一顿,压低声音道。
“不对,后面有尾巴。”
三人都是老斥候了,对盯梢的气息格外敏感。
刚才进城时就觉得不对劲,拐了两个弯,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还黏在身后,显然是被盯上了。
“怎么办?”
吴疤声音发紧。
“甩不掉的话,据点就暴露了。”
周虎眉头紧锁,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巷子反打一波,头顶忽然传来“呱呱”两声鸦鸣。
三人下意识抬头,就见一只黑羽乌鸦落在墙头,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又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往前飞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是先生的鸟!”林七眼睛一亮,立刻想起了突破封锁线时的情景。
“先生说过,鸦鸣引路,跟着走!”
三人再不犹豫,立刻跟着乌鸦的方向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堆着不少杂物,墙角长着青苔,阳光都照不进来。
刚走进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几道黑影从刚才的路口掠过,显然是追着他们的方向去了。
“好险。”
周虎长出了一口气,看向墙头的乌鸦,心里越发佩服张道玄。
连城里都提前布了鸦群眼线,这等布置,简直是把天地万物都变成了自己的耳目。
城外三里处的山坡上,张道玄负手而立,望着县城的方向。
二黑站在他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和空中盘旋的几只乌鸦用神念交流。片刻后,它蹭了蹭张道玄的脸颊,传来几段零碎的意念。
进了……被盯了……引开了……张道玄微微颔首。
和他预料的一样,叶风雨在城里布了暗卫,第一批人进城必然会被盯上。
与其强行甩脱打草惊蛇,不如借着鸦群的指引,带着暗卫绕圈子,顺便把城里的巡查路线摸个大概。
“告诉它们,带着人绕三个圈,往西北方向走。”
张道玄低声吩咐,“那里巷子密,容易甩人。”二黑又叫了两声,空中一只乌鸦振翅而起,往县城里飞去。
城内的巷弄里,周虎三人跟着乌鸦七拐八绕,已经绕了大半个城西。
一路上先后遇上了三波搜查的黑衣人,每次都是乌鸦提前啼鸣预警,他们要么躲进废弃的院子,要么钻进杂物堆后面,次次都险之又险地错开。
最惊险的一次,一队黑衣人就从他们藏身的院墙外面走过,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三人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敢慢慢吐气。
“这些狗东西,布得还挺密。”
“别说话。”
周虎沉声提醒。
“跟着鸟走,先生在外面盯着,错不了。”
又绕了两条街,乌鸦忽然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口,又叫了两声。
院门是老旧的木门,看着和普通民宅没什么两样,门上贴着半张褪色的门神,门环都生了锈。
三人对视一眼,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停了停,又敲了两下
这是约定好的接头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沉稳的脸。
看见门外的人,那人微微点头,拉开门让他们进去,又迅速关上了门,插好了门闩。
“李执事!”
看清屋内人的脸,周虎三人都吃了一惊。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武禁司北境的传奇人物,李长空。
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些干柴,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完全是普通百姓家的样子。
堂屋里摆着几套平民的粗布衣裳,还有些胭脂、炭粉之类易容的东西,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先生提前传了信,让我先进城布置据点。”
李长空笑了笑,示意众人坐下。
“我三天前就混进来了,这处宅子是以前武禁司的暗点,荒废多年,没人知道,你们一路辛苦了,先换衣服,把甲胄藏起来,别留下痕迹。”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周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安安静静的,连个黑衣人的影子都没有。
显然,跟在后面的尾巴,已经被鸦群绕丢了。
“先生真是神了。”
林七忍不住感慨。
“连城里的路都摸得清清楚楚,靠着几只鸟,就把叶家暗卫耍得团团转。”
“先生的本事,你们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李长空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粗布衣裳递过来。
“快换吧。等下还有别的兄弟要过来,这里只是临时落脚点,等所有人到齐了,再转移去主据点。”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脱下黑甲,换上粗布短打,有的扮成货郎,有的扮成樵夫,脸上也抹了些灰,瞬间就从精锐甲士变成了随处可见的市井百姓。
换下的甲胄和兵器,都被搬进了院子里的地窖,封得严严实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过半个时辰,几个人就彻底换了副模样,就算当面遇上叶家暗卫,也未必能认出来。
与此同时,城西的几条小巷里,几名黑衣人正满头大汗地来回搜寻。
“奇怪,刚才还在前面,怎么拐个弯就没影了?”
“几条巷子都搜过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该死!这么大几个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明明让人远远盯着,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拐了三条巷子,人就彻底跟丢了。
城西巷子密如蛛网,四通八达,真要是有心躲藏,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队长,现在怎么办?”
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还能怎么办?”
黑衣人咬着牙。
“分两队,接着搜!挨家挨户搜,我就不信他们能飞出城去!你,回去禀报统领,就说目标跟丢了,请求加派人手封锁城西。”
“是!”
县衙书房里,烛火昏黄的光,落在棋盘上。
叶风雨手执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沉吟。
听到属下的禀报,他手里的棋子顿了顿,随即轻轻落在了棋盘上。
“跟丢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跪在地上的暗卫头埋得更低了。
“属下无能,请统领责罚。”
叶风雨摆了摆手,端起旁边的茶杯啜了一口,轻笑一声。
“一群小老鼠而已,跑了就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城西的方向,语气里满是笃定。
“他们费尽心机潜进来,总不可能是来逛大街的。迟早要和城外的大部队接头,迟早要去他们的老巢。”
“传令下去,不用搜了。把人手都收回来,守好各个城门出入口,盯着城里几个可疑的据点,荣盛昌、周家旧宅、上林院周边,加派双倍人手。”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棋盘上敲了敲。
“洞口都守死了,还怕抓不住洞里的老鼠?他们蹦跶不了多久。等城外的大部队也钻进来,再一起收网。”
“统领英明。”
暗卫连忙恭维。
“下去吧。”
叶风雨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
白子落下,正好围死了一片黑子。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张道玄啊张道玄,你以为派几个人潜进来就能翻了天?
回山县的每一寸地界,都在叶家的掌控之中。
你派进来的人越多,到时候收网的时候,收获就越丰厚。
而叶风雨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笃定守株待兔的时候,南城门下,一支进山采药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城门口。
秀才走在队伍中间,穿着粗布短褂,背上背着个药篓,脸上沾着泥土,活脱脱一个常年跑山的药农。
他身后跟着十名队员,个个都背着药篓,手里还拿着药锄,装扮得毫无破绽。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数倍。
几名黑衣暗卫站在城门边,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时不时就拦下一队人仔细盘问。
秀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脚步不快不慢,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旁边的队员手心都微微冒汗,紧紧攥着药锄。
队伍一点点往前,眼看就要轮到他们了。一名黑衣人抬起头,目光恰好扫了过来,落在了秀才的药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