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余波，虎贲
梁承烬再一次踏上上海的土地时，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鼻子。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了。
不再是黄浦江的咸腥，也不是十里洋场的香风，而是一种刺鼻的，混杂着硝烟、火药和廉价燃料的味道。
街道上，曾经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用沙袋堆砌的军事掩体和盘绕的铁丝网。
荷枪实弹的中国士兵和同样全副武装的日本兵，在租界的交界处，隔着一条马路用眼神互相厮杀。
战争，就像一个已经涨破肚皮的脓包，只差最后一根针。
“老九，你这鼻子比狗都灵。”郑耀先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帽檐，低声打趣，“闻着味儿就知道，这地方快完蛋了。”
梁承烬没有回头，目光扫过街角一处被炸塌的墙壁。
“完不了。只要我们还在，上海就完不了。”
三人的回归，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像三颗石子，沉入南市一处拥挤、肮脏的大杂院。
这里是上海的下水道，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藏污纳垢的绝佳之地，也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郑耀先那些无孔不入的渠道，像蛛网一样重新铺开。
一个消息，开始在那些潜伏在难民营、码头、工厂的锄奸团队员中，以一种近乎耳语的方式秘密传递。
“九哥回来了。”
这五个字，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所有蛰伏的人，都活了过来。
不到一个星期，大杂院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许多人。
以钟定北、高大成、张守德为首的近百名骨干，陆续归队。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当梁承烬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些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弟兄们，我梁承烬，对不住大家。”
“让大家受苦了。”
高大成那个铁塔似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瓮声瓮气地吼道：“九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能跟着你杀鬼子，就算把命丢在这，也值！”
“对！九哥！我们都听你跟六哥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院子里，一张张充满信任和热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生辉。
梁承烬只觉得眼眶发热。
这就是他的资本，是他敢于留在这座孤城，与整个日本侵略军血战到底的最大底气。
然而，底气不能当饭吃。
“九哥。”赵简之拿着个小本子，愁眉苦脸地凑过来，“账上……没钱了。弟兄们这几天都是一天一顿稀的。还有伤员的药，也快断了。”
近百号人，人吃马嚼，枪支弹药，伤药补给，样样都是吞金巨兽。
他们现在是“黑户”，是南京官方记录里不存在的“民间义士”，一分钱的补给都没有。
梁承烬捏了捏眉心，还没开口，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在两名青帮弟子的护卫下，走了进来。
来人是张墨林，王月生的管家。
他对着梁承烬一拱手，开门见山：
“梁上校。”
然后，他身后的人抬进来一口沉甸甸的箱子，打开，黄澄澄的金条，晃得人眼晕。
“王先生说，梁上校是为国杀贼的民族英雄。英雄，不该为五斗米折腰。在上海，只要梁上校用得着我王某人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箱金条上。
梁承烬看着那箱金条，又看了看张墨林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王月生，这是在投石问路，也是在下注。
赌他们这群人，能在上海滩掀起更大的浪。
他没有矫情。
“替我谢谢王先生。告诉他，这份情，我梁承烬记下了。日后，必有回报。”
有了王月生的暗中支持，队伍的窘境迎刃而解。
枪支、弹药、药品，源源不断地通过青帮的渠道送了进来，“虎贲”特别行动队，很快就重新武装到了牙齿。
就在梁承烬摊开地图，准备找个机会，拿驻扎在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开刀，然后搞出点动静的时候，郑耀先又拿着一份电报，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
“老九，加密电报。”
“戴老板？”
“除了他还有谁。”郑耀先把电报递给他，“先是劈头盖脸把咱俩夸上了天，说任务完成的非常好。然后，给了你个新任命。”
梁承烬接过电报，上面的字眼让他差点笑出声。
“兹任命梁承烬上校，为复兴社淞沪战场特别行动队队长，代号‘虎贲’。该部不受任何战区及地面部队节制，直接向本人负责。所有行动，先斩后奏。”
“虎贲？”赵简之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叨着这个名字，“老虎发威的意思？听着倒是挺威风。”
“何止是威风。”郑耀先的表情，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你再往下看，不受节制，直接负责，先斩后奏。戴老板这是给了老九生杀予夺的大权啊。咱们这位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赵简之愣了一下：“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
郑耀先发出一声冷笑。
“这是把老九架在火上烤！你动动脑子想想，一支不受任何人指挥，可以随意开火的部队，在上海这个火药桶里横冲直撞，会得罪多少人？到时候，不管是国军的哪个派系，还是英法租界，甚至是日本人，出了任何擦枪走火的乱子，这口黑锅，谁来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梁承烬身上。
“我们‘虎贲’来背，我梁承烬来背。”
梁承烬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太了解戴笠了。
这个特务头子，永远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给更大的权力，目的只有一个。
他梁承烬身上还有极大地利用价值。
戴笠需要他在上海滩，搅起更大的风浪。
成功了，功劳是戴笠的，是委员长的。
失败了，或者捅出了更大的篓子，那他梁承烬和他的“虎贲”，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随时可以抛弃，随时可以牺牲。
“我们还得继续当脏活累活都干的黑手套。”梁承烬的脸上，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看向郑耀先：“六哥，回电。”
“怎么回？”
“就四个字。”梁承烬一字一顿。
“遵命，老板。”
郑耀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口长气，点了点头。
“行吧。老九，你这是……与虎谋皮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梁承烬的目光，投向院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戴笠在利用他。
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戴笠，利用复兴社这块招牌呢？
他需要这个“虎贲”队长的名头，这能让他在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市里，名正言顺地调动资源，名正言顺地杀人放火。
至于黑锅，他背的还少吗？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只要能多杀几个鬼子，多为这个国家流点血，背再多的黑锅，又何妨？
就在梁承烬正式接下“虎贲”这个代号的第三天。
日本海军陆战队，以“保护侨民”为由，悍然向驻守在闸北的中国军队发起进攻。
中国军队奋起还击。
震天的炮火，撕裂了上海的黎明。
战争，全面爆发！
战争，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规模和烈度，降临到了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的头上。
成千上万的中国军人穿着草鞋，扛着简陋的步枪，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血肉磨坊。
他们用自己的胸膛，去阻挡日军的飞机、大炮和坦克。
战斗的第一天，闸北、虹口、杨树浦，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梁承烬站在大杂院的屋顶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听着那密集的如同炒豆子一般的枪炮声。
他能看到炮弹落下，房屋成片倒塌。
能看到火光中，无数渺小的人影在冲锋，然后被机枪成排地扫倒。
历史的轨迹，并没有因为他这只小小的蝴蝶，而发生根本的改变。
这场仗，注定是一场惨烈的失败。
但他不甘心。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身后的赵简之和钟定北吼道。
“传我命令！”
“虎贲全体换上装备，准备行动！”
“团座，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哪？”赵简之的眼睛里，全是昂扬的战意。
梁承烬的目光，在桌上的地图上移动，最后，食指重重地戳在日军后方的一处标记上。
那里，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临时野战机场，停放着十几架负责对闸北地区进行轰炸的战斗机。
“戴老板不是让我们搞破坏吗？”
梁承烬的脸上，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那我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今晚，我们去把日本人的机场，给他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