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杀了多少人
阿古拉部的营地里,火还在烧。
不论是帐篷,还是尸体都在燃烧。
上千具尸体堆在一起,浇了马油,点了一把火,火苗蹿得比帐篷还高,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分不清是木头烧焦还是别的什么烧焦,那味道粘在喉咙里,怎么咳都咳不干净。
李默站在营地北边的空地上,面前是一排拴马桩。
桩子上拴着几十匹战马,都是从突厥人手里缴获的,膘肥体壮,皮毛油亮,比他们骑来的那些马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老根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料,一匹一匹地喂。
马舌头卷过他的手心,湿漉漉的,草汁沾了一手,他也没擦,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喂。
“殿下,这匹怎么样?四岁口,牙口好,腿也长,跑起来肯定快。”他拍了拍身边一匹黑马的脖子,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不耐烦地挪了两步。
李默走过去,从马头摸到马背,从马背摸到马腿。
马蹄宽大,蹄壁厚实,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他弯腰抬起一只马蹄看了看,蹄铁磨损不严重,刚换过没多久。
“留下...”他说。
赵老根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在那匹马的脖子上系了个结,牵到一边。
那边已经拴了十几匹马了,都是挑出来的好马,一匹匹膘肥体壮,站在那里安静地吃草,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又低下头继续嚼。
营地里的火还在烧,但火势已经小了,从最初的冲天大火变成了几堆余烬,在晨风中忽明忽暗。
烟还是那么大,黑灰色的,一团一团地往天上涌,在低空被风吹散,像一层薄纱罩在草原上。
士兵们在营地各处忙活。
有人在拆帐篷,把毡布叠好捆在马背上。
有人在往车上装粮草,一袋一袋地摞,摞得比人还高。
有人在清点牛羊,用绳子把它们的腿绑成一串一串的,准备赶回大营。
还有人在翻找尸体堆里的兵器铠甲,弯刀、弓箭、皮甲,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进火里。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都哑了。
烟熏的,喊杀喊的,从昨天傍晚打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喉咙干得像砂纸,一咽口水就疼。
赵老根把最后一匹马拴好,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草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被血洇了,糊成一团,看不清楚。
“殿下,清点完了。”他走到李默面前,把纸递过去。
李默没接,看着他。
赵老根把纸收回去,清了清嗓子。
嗓子是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他尽量说得清楚些。
“这个部落,帐篷六百三十顶,人口两千一百多,骑兵六百,青壮年八百,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孩子。”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
“缴获战马四百二十匹,挑出来能用的有三百匹,牛羊六千多头,粮草够咱们吃一个月的,金银器物装了半车,还有些零碎东西,铜器铁器皮毛之类的,不值钱,但也拉上了。”
“杀了多少人?”李默问。
赵老根把纸翻回去,手指在纸上划了一道,停在一个数字上。
“一千九百多,跑了一百多个,往北跑了,末将派人追了,追出去二十多里,抓回来大半,但还有几个跑得快,骑着好马,没追上。”
李默点了点头,从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跑了的,会去王庭报信。”
赵老根的脸色变了一下,把手里的纸折好塞进怀里。
“殿下,那咱们还往北打吗?王庭那边已经知道咱们来了,阿史那叠罗施肯定有了准备。”
“打...”李默把水囊挂回马鞍上。
赵老根看着他,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
李默一个人站在拴马桩旁边,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远处的烟还在往上涌,灰黑色的,在蓝天下格外刺眼。
他转过身,走到营地中央那堆还在燃烧的尸体旁边。
火已经小了,从大火变成了小火,从小火变成了余烬。
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焦黑的轮廓,蜷缩在一起,像一堆被烧焦的木炭。
他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了。
一千五百名骑兵,加上新缴获的三百匹战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队伍比出发时长了不少。
战马驮着粮草和辎重,一匹接一匹,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队伍后面。
牛羊没有带,太多了,带不走。
赵老根留了两百人下来,等后面的步兵上来,把牛羊和粮草运回大营。
步兵走得慢,但离得不远了,再有两三天就能到。
李默骑在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黑马是新挑的那匹,四岁口,牙口好,腿长,跑起来带风。
原来的那匹黑马跟了他一路,从黄山村到幽州,从幽州到草原,打了十几仗,身上伤了不少,跑不动了,换下来驮辎重。
赵老根举着那面“李”字大旗跟在后面,旗面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旗杆是新换的,比原来那根粗了一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但结实,不怕风。
“殿下,斥候回来了。”他指着前方。
一个斥候骑马从北边跑过来,马蹄踏在嫩绿的草地上,带起一团团泥土和草屑。
他在离李默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腿在发抖,跑了不短的路。
“殿下,前面八十里,发现一个部落,帐篷不多,百十来顶,人口七八百,骑兵两百多。”
李默点了点头,策马加速。
黑马跑起来带风,四蹄翻飞,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
身后的队伍跟着加速,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
八十里路,骑兵小半个时辰。
斥候说的那个部落坐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河水清澈见底,河面上映着蓝天白云。
帐篷稀稀拉拉地散在河边的草地上,灰白色的毡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炊烟从几顶帐篷顶上冒起来,歪歪扭扭的,在晨风中散开。
有人在河边饮马,有人在帐篷外面生火做饭,几个孩子在帐篷之间追着玩,笑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