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虚怀周旋俗世官场
说罢他朝外一扬衣袖,候在门外的李荣立刻领着数名小厮鱼贯而入,手中齐齐捧着八色上好京中宫礼,匣中皆是珍稀老山人参等上好药材或温润美玉之类的贵重物件。
水泠含笑开口,
“卑职初至姑苏,无甚厚礼,些许京中薄物,还望挥使大人与众位同僚日后多多照拂。”
胡珲见水泠年纪轻轻,却深谙官场世故人情,全不似那不通世事的纨绔少年,心中越发安定,当即大步走下厅堂,一把拉住水泠的手腕亲热笑道,
“贤弟忒客气,你我同署共事,往后不必分什么官阶上下,都以兄弟相称,自在相处便好。”
一旁彭世杰也忙上前拱手,
“贤弟出身名门世家,气度清雅不凡,日后你我同衙共事,定当彼此互助。”
胡珲当即对着堂下一众官吏吩咐下去,
“今日正午备好酒席,设在衙内花厅之中,咱们一同为贤弟接风洗尘,好好热闹一番!”
堂下大小官吏闻言尽皆纷纷上前拱手道贺,满是恭维夸赞之语,一时正厅之内笑语喧哗,气氛逐渐热络和睦。
点卯诸事落定,彭世杰亲往经历司,将盘门胥门两处千户所的兵丁花名册和轮值档册一应文书尽数取来,递至水泠面前笑道,
“贤弟初来理事,先将这些文卷过目,熟一熟营中规制就好,近来海面安稳,并无紧急军情,平日里多是清闲无事,大可从容度日。”
水泠伸手接过那叠文册,随手胡乱看了数页,心里却泛起嘀咕,朝廷定例,一处千户所足额该是一千一百二十名兵丁,可这两处名册之上里外拢共堪堪一千五六百人,缺额之数显而易见。
他面上不动分毫神色,只一拱手道,
“多谢世杰兄费心提点,往后营中诸事还要多多仰仗兄台。”
闲话之间,一上午光阴悄然逝去,水泠也发觉江南风土与京城迥异,京中勋贵世家多是一日两餐,外加随时叫来的点心,可姑苏此地物产丰饶市井富庶,民间连同官宦人家皆是一日三餐,正午这一顿午膳更是做得齐整隆重,半点不曾敷衍。
不多时到午间宴饮之时,众人同往衙内花厅,依着官阶长幼排定座次依次坐定。
胡珲率先端起面前酒杯,笑语相邀,水泠亦含笑举杯相和,只是才夹了几口菜肴入口,就隐隐尝出一丝淡淡的涩苦滋味,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
胡珲将这神色瞧在眼里,当即笑问道,
“贤弟莫非是嫌咱们卫所厨下菜色粗陋,不合口腹?”
水泠忙放下筷子赔笑道,
“大人说笑了,皆是上好佳肴,岂有嫌弃之理,想来是卑职一路舟车劳顿,初临江南水土不服,倒吃出几分清苦滋味,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胡珲闻言不由得抚掌失笑,举杯与他一碰,
“贤弟到底是京城王府里养出来的金贵人物,自然吃不惯咱们这的吃食,卫中所用虽也是官府派发的精盐,终究上不得台面,内里带着天然涩苦味,哪比得上京中专供内廷的贡盐一般净爽无杂味。”
这话一出,水泠登时也恍然大悟,他穿越以来就在北静王府,所用的盐都是层层甄选,是精纯的顶尖贡盐,平日里食饭饮茶浑然不觉异样,竟忘了世间寻常食盐都是这等质地。
如此想来,官用精盐尚且如此,那流通的官盐乃至私盐滋味更是可想而知。
他当即含笑举杯,略带几分愧色道,
“原是这缘故,倒是卑职孤陋寡闻,原以为姑苏一地富庶冠绝东南,竟不料诸位同僚平日里竟这般清苦度日,连日用盐品都如此将就。”
一旁彭世杰闻言也跟着笑道,
“贤弟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知此间俗事,莫说咱们卫中,上到姑苏城里坐镇的中丞大人,下到城中富庶乡绅大户,日常所用食盐也都是如此,相差无几,难求京中那上品好盐。”
水泠默默将此事暗记在心,席间只从容谈笑,与众人虚与委蛇应酬周旋。
胡珲见他年纪轻轻,酒量却是极佳,几番轮番劝酒下来依旧神色从容,面不红气不喘,心下不由得暗暗纳罕,随口问道,
“瞧贤弟这气度酒量,莫不是平日里修习过内家功夫?”
水泠微微颔首,这事也无需隐瞒,
“不过是王府家传的几门粗浅功夫,卑职闲来无事稍稍习练,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胡珲闻言神色顿时郑重几分,先前几分轻慢之心逐渐收起,他可是实打实从行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物,一身外家硬功也修至武境三重,深知内家心法远比外家拳脚难练数倍,寻常行伍武人穷其一生也难以窥见门径。
他只能看出水泠身形瘦削,绝非练过外家功夫的模样,至于究竟习练到哪一重,也摸不着头脑了。
当下忙拱手叹道,
“贤弟果真出身不凡,底蕴非同寻常,似咱们这沙场粗人,整日只知舞刀弄枪操练外家本事,哪里能触碰到内家功夫的门槛分毫。”
水泠忙含笑谦逊几句,也不敢托大。
一席酒宴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散去,武官衙署当值宽松,不比文官拘束严苛,用过公堂会食后就可散衙归家。
水泠辞别一众同僚出了卫指挥使司,翻身上霸红尘,慢悠悠策马朝着城内宅邸归去,打算明日一早点卯后再去两个千户所检阅。
等回了宅邸后,水泠把倪二等人找来,
“速取粗盐数斤来,再备垩灰薪灰各一筐,铁锅净布木桶清水一应器物,尽数搬至院前空场,不得有误。”
倪二听得一头雾水,垩灰是砌墙固土常用之物,薪灰不过灶下余烬,粗盐更是下等日用品,三样凑在一处实在不知要做什么,也不敢多问,只连声应下后赶紧吩咐人去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这些东西一一备齐,一众丫鬟小厮远远站着交头接耳,都猜不透这位年轻主子要做何新奇事。
水泠起身离座行至院子,又叫来几个小厮先将粗盐倾入大铁锅注满清水,令他们烧火煮沸,待盐粒尽化汤水浑黄,又仔细滤了两遍,他才取垩灰少许撒入汤中,又添入薪灰持木勺搅动。
只见锅中盐汤登时泛起层层黄褐浮沫,原本混杂其中的泥沙卤质杂质竟尽数凝结上浮,汤水渐渐清透起来。
贾琮令倪二等人撇净浮沫,再将汤水倾入多层密织滤布之中反复过滤两遍,所得滤液澄澈见底,再入净锅以文火慢熬。
待锅中水分蒸干,锅底就析出一层细盐,色如白雪质若凝脂,粒粒细腻全无半分粗盐的涩浊腥苦,竟是比京中内廷贡盐还要白净清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