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坚守与期盼
阿强走后的日子,樟木头的秋意愈发浓重,像是被谁用墨汁一点点晕染开来,从树梢蔓延到地面,从厂房的屋顶渗透到车间的角落,每一寸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萧瑟与微凉。梧桐树的叶子落得更勤了,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有的像调皮的蝴蝶,在空中盘旋几圈,才缓缓落地;有的则急急忙忙,一头扎进尘土里,像是急于逃离这日渐寒凉的枝头。久而久之,厂房外的土路上,就铺起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务工者心底无声的叹息,细碎而沉重,藏着说不尽的漂泊与无奈。
风里的凉意越来越浓,不再是初秋那种淡淡的清爽,而是带着几分浸骨的冷,裹着路边的尘土和车间飘出的塑料碎屑,顺着破旧的窗户缝隙,钻进闷热的车间,与车间里机器运转产生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温热与寒凉并存的触感,落在陈建军的蓝色工服上,也落在他身旁空荡荡的工位上——那个曾经被阿强的身影填满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机器边缘,沾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塑料残渣,还有阿强临走前没来得及收走的一个旧扳手。扳手把上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那是常年握在手里,被掌心的汗水和老茧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像是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两个人并肩劳作、相互搭伴的时光,诉说着那些一起在流水线上忙碌、一起分享喜怒哀乐的日子。
厂房外的土路上,往来的解放牌货柜车依旧穿梭不息,车身斑驳,沾满了尘土和长途奔波的痕迹,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卷起漫天尘土,呛得人直咳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地响着,清脆而急促,在空旷的小镇上回荡,却再没有一个人会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在他身后大声喊一声“建军,等等我,一起去食堂”,再没有一个人会一边骑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今天食堂说不定有馒头,去晚了就被抢光了”,再没有一个人会在他骑车慢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陪他一起慢慢走,一起吐槽这颠簸的土路,一起憧憬着月底发工资的日子。
陈建军依旧每天按时起床、上工、收工,日子像车间里不停运转的流水线,单调而重复,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停歇的坚定,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时钟,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天不亮,天边还泛着一丝淡淡的鱼肚白,连远处的鸡鸣声都还带着几分慵懒,他就会准时醒来,比宿舍里的其他工友都早。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床板上,映出淡淡的光影,将宿舍里的杂物、工友们熟睡的身影,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工友们还在沉沉睡去,有的打着响亮的呼噜,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歌谣,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有的在梦里喃喃念着家乡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思念,带着一丝委屈,像是在梦里,又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亲人的身边;还有的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香,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流水线旁忙碌,还在承受着打工的辛苦。他们辛苦了一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暂时忘记打工的疲惫,忘记对家人的牵挂,忘记这座陌生小镇带来的疏离与不安。
陈建军不再像以前那样,等着阿强喊他起床,也不再有两个人一起匆匆洗漱、一起奔向食堂的匆忙,更没有阿强催他“快点,再晚一点食堂的馒头就被抢光了”的急切。他会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熟睡的工友,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吵醒他们,引来不必要的抱怨。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双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凉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他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天光,从口袋里掏出那盘阿强留下的《外来妹》磁带,指尖轻轻摩挲着磁带的外壳。
磁带的外壳早已被磨得发亮,边角也有些卷翘,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上面印着的杨钰莹的照片,也因为岁月的磨损和反复触摸,变得有些模糊,眉眼间的笑意,却依旧清晰可见。指尖划过照片,划过磁带外壳上的字迹,陈建军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阿强凑在随身听旁,跟着旋律轻声哼唱“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的模样——阿强唱歌并不好听,调子有些跑,声音也有些沙哑,却唱得格外认真,眼里满是憧憬与落寞,憧憬着有一天能赚够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让爹娘安享晚年;落寞着自己漂泊异乡,无法陪在亲人身边,只能在这陌生的小镇上,日复一日地辛苦劳作,承受着孤独与委屈。
想着想着,陈建军的眼眶便会不自觉地泛起酸涩,鼻尖也跟着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用力忍了回去。他不能哭,阿强叮嘱过他,要坚强,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让家人担心,也不能让阿强失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磁带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磁带外壳的微凉,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那盘磁带,是阿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他们友谊的见证,是那些辛苦却温暖的日子的缩影,只要握着它,就仿佛阿强还在他身边,还在陪他一起,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坚守着各自的梦想。
洗漱间里,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着,陈建军拧开水龙头,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心底的酸涩,也让他清醒了许多。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常年熬夜、过度劳累留下的痕迹,下巴上还长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显得有些沧桑,再也不是刚来樟木头时,那个胆小怯懦、满脸青涩的农村小伙子了。这两年多的打工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也让他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沉稳,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未脱的青涩,藏着对家人的思念,藏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
他拿起放在洗漱台上的肥皂,那是一块廉价的肥皂,颜色发黄,上面还沾着一些泡沫的痕迹,是他从供销社买的,一块只要五毛钱,却能用很久。他小心翼翼地搓着肥皂,泡沫一点点泛起,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弥漫在狭小的洗漱间里。他想起以前,他和阿强,总是一起在这里洗漱,阿强总是会抢他的肥皂,一边抢一边笑着说“你的肥皂比我的香,借我用用”,他嘴上说着“不给,你自己不会买吗”,手上却还是把肥皂递了过去,两个人一边洗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吐槽着车间的辛苦,吐槽着饭菜的难吃,憧憬着月底发工资的日子,那些简单而快乐的时光,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洗漱完毕,陈建军匆匆擦干脸上的水珠,拿起放在一旁的蓝色工服,轻轻抖了抖,工服上还沾着一些淡淡的塑料碎屑,那是昨天在流水线上劳作时,不小心沾上的,洗了很多次,都没有洗干净,像是深深扎根在布料里,就像那些在异乡漂泊的日子,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他穿上工服,扣好每一颗扣子,工服的袖口和裤脚,都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边角,露出里面的棉线,却被他小心翼翼地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他很珍惜这件工服——这是他出来打工时,厂里发的第一套工服,也是他在这座小镇上,最体面的一件衣服,承载着他的梦想,也承载着他的辛苦与付出。
食堂的早饭依旧是稀粥、馒头和咸菜,寡淡无味,没有一丝油水。稀粥清得能照出人影,里面的米粒少得可怜,大多是米汤,喝在嘴里,淡淡的,没有一点味道;馒头硬得硌牙,咬一口,嘴里全是干硬的面渣,难以下咽;咸菜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还有一丝发霉的味道,却承载着务工者们一天的力气,是他们一天辛劳的开始。食堂里弥漫着稀粥的热气和咸菜的味道,嘈杂而热闹,工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说着家乡的琐事,或是吐槽饭菜的难吃,或是盘算着月底发了工资,要寄多少回家,要给自己买些什么。
有的工友,一边喝着稀粥,一边皱着眉头吐槽“这粥比家里的米汤还稀,喝了跟没喝一样,上午干活肯定没力气”;有的工友,小心翼翼地咬着馒头,一边嚼一边说“月底发了工资,我要寄两百块回家,给我娘买些药,她的风湿又犯了”;还有的工友,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听说隔壁厂的工资涨了,一个月能拿到三百多块,咱们厂什么时候也能涨工资啊”,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有一丝无奈——他们出来打工,都是为了赚钱,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可现实的辛苦,却常常让他们力不从心。
以前,他和阿强总会凑在一起,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着咸菜,分享一个馒头。阿强总会把自己馒头里的一点点糖芯,偷偷抠给他,一边抠一边笑着说“建军,给你吃,这个甜,你年纪小,多吃点,有力气干活”,他嘴上说着“不用,你自己吃吧”,手上却还是接过了那一点点糖芯,放在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驱散了馒头的干硬,也驱散了心底的疲惫。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吐槽“这粥比家里的米汤还稀,馒头硬得能砸死人”,或是盘算着月底发了工资,再去镇口的张记小吃摊解解馋,买一碗炒粉,加一个卤蛋,再买一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两个人分着吃,那是他们最奢侈的享受,也是他们在这座陌生小镇上,最温暖的慰藉。
可现在,陈建军总是一个人找个角落坐下,默默喝着稀粥,嚼着馒头,动作缓慢而沉默,嘴里没有了阿强的絮叨,连咸菜的味道,似乎都淡了几分。他的面前,只有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简单而冷清,与周围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偶尔,工友们会凑过来和他说话,拍一拍他的肩膀,语气关切地问他“建军,阿强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阿强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他娘的病好点了吗?”,他总是笑着点头,语气平淡却坚定,说“阿强要在家照顾娘,他娘病得重,离不开人,等他娘的病好了,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就会低下头,继续喝稀粥,掩饰着眼底的落寞,他不敢再多说,生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哽咽,生怕自己忍不住,说出心底的不舍与思念。他知道,阿强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老家的牵挂,老家的责任,会让他留在那里,再也不会回到这座陌生的小镇,再也不会和他一起,在流水线上忙碌,一起分享喜怒哀乐。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宁愿抱着一丝希望,盼着阿强能回来,盼着他们能再像以前一样,并肩作战,一起努力,一起实现他们未完成的约定。
食堂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是卖咸菜和馒头的,窗口后面,站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是食堂的炊事员,大家都叫她张婶。张婶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慈祥的笑容,说话也很温和,每次看到陈建军一个人吃饭,都会多给他盛一勺咸菜,或是多塞给他一个小馒头,轻声说“孩子,多吃点,上午干活累,别省着”。陈建军每次都会连忙道谢,心里暖暖的,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这份小小的善意,就像一束光,驱散了心底的孤独与寒凉,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他想起以前,他和阿强,经常会在张婶的窗口买馒头,阿强总是会笑着跟张婶说“张婶,给我们两个最软的馒头,再多给点咸菜,谢谢张婶”,张婶总会笑着答应,一边给他们拿馒头,一边说“你们两个孩子,不容易,在外打工,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吃点”。那时候,两个人拿着馒头,一边吃一边走,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那种简单的快乐,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回忆。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再没有人和他一起,笑着跟张婶打招呼,再没有人和他一起,分享一个馒头,再没有人和他一起,在食堂里,说着那些琐碎而温暖的话语。
吃完早饭,陈建军和其他工友一起,匆匆走向车间。车间的大门,是厚重的铁皮门,上面布满了锈迹,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厂房的沧桑与老旧。走进车间,一股闷热的气息,夹杂着塑料的异味,瞬间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车间里,流水线依旧不停运转着,“嗡嗡”的机鸣声此起彼伏,刺耳而单调,塑料部件在传送带上不停移动,发出“哒哒”的声响,交织成一首单调而枯燥的打工交响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歇。
车间里的灯光,是昏黄的白炽灯,灯光微弱而昏暗,有的灯泡,已经有些损坏,发出“滋滋”的声响,忽明忽暗,照亮了工友们忙碌的身影,也照亮了流水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塑料部件。工友们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不停地忙碌着,动作熟练而机械,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有疲惫,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们的身上,都穿着和陈建军一样的蓝色工服,工服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一些塑料碎屑,指尖上,都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在流水线上劳作留下的印记,是他们辛苦付出的见证。
陈建军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灵活地取料、检查、摆放,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而认真,没有丝毫的拖沓——这是阿强教他的,阿强说,干活要认真,不能马虎,不然做错了零件,不仅要被拉长呵斥,还要被罚钱,多不值当。那时候,阿强手把手地教他,教他怎么取料,教他怎么检查零件的好坏,教他怎么快速摆放,教他怎么避免出错,哪怕他学得很慢,哪怕他经常做错,阿强也从来没有不耐烦过,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教他,直到他学会为止。
他的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厚厚的一层,摸起来,粗糙而坚硬,那是常年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被塑料部件和机器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指缝里,还嵌着些许塑料碎屑,洗了很多次,都没有洗干净,像是深深扎根在皮肤里,就像那些在异乡漂泊的日子,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有时候,手指会因为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变得僵硬而酸痛,甚至会磨出水泡,水泡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皮肤,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简单地贴上一张创可贴,继续干活,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他要赚钱,要给母亲买好药,要给秀兰买新的作业本和铅笔,要早日回家,和她们团聚。
他时不时地会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空位,看向那个曾经阿强坐过的地方,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阿强干活的模样——阿强干活很麻利,手指比他灵活,每次都能比他多完成很多工作量,有时候,阿强会一边干活,一边哼着歌,或是跟他说几句家乡的趣事,缓解干活的疲惫。阿强的话很多,很絮叨,总是会在他耳边,不停地叮嘱他“建军,干活慢一点,别着急,小心被机器夹到手”“建军,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别硬撑,身体是自己的”“建军,别省吃俭用,多吃点,有力气才能好好干活”,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曾经,他还觉得有些不耐烦,可现在,却成了他最思念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那个空位上,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机器,机器的边缘,还沾着一些未清理干净的塑料残渣,像是阿强刚刚离开一样。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递给身边的人一个馒头,想要和身边的人说一句话,想要和身边的人分享自己的心事,可伸出手,却只摸到冰冷的机器,想说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那种孤独感,像一层薄薄的霜,悄无声息地裹住了他,让他难以呼吸。
车间里的拉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拉长。王拉长的脾气很暴躁,说话也很刻薄,总是皱着眉头,呵斥着工友们,稍有不顺心,就会对工友们大喊大叫,罚工友们加班,甚至扣工友们的工资。以前,每当王拉长呵斥陈建军的时候,阿强总会悄悄凑到他身边,用胳膊肘碰一碰他,偷偷挤眉弄眼,等王拉长走了,就会安慰他“别往心里去,王拉长就是脾气不好,刀子嘴豆腐心,下次注意点就好了,我帮你一起把报废的零件补回来”,然后,两个人就会趁着休息时间,偷偷补做零件,哪怕累一点,也毫无怨言。
有一次,陈建军不小心做错了一个零件,塑料部件的边角没有打磨光滑,被王拉长看见了。王拉长皱着眉头,快步走到他的工位前,一把拿起那个报废的零件,狠狠摔在地上,零件“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刺耳的声响,在嘈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醒目。王拉长指着陈建军,厉声呵斥他“陈建军,你怎么回事?干活这么不认真!这个零件报废了,你知道要损失多少钱吗?再这样下去,你就别干了!滚回老家去!”,语气严厉,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嘲讽,引来周围工友们的目光,那些目光,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陈建军低着头,默默承受着王拉长的呵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满是委屈,眼眶也泛起了酸涩。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马虎,不该做错零件,可他不是故意的,连日的劳累,让他有些疲惫,注意力也有些不集中,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他想解释,想跟王拉长说一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跟王拉长解释,没有用,王拉长从来不会听工友们的解释,只会一味地呵斥和惩罚。
以前,每当他被王拉长呵斥的时候,阿强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他说话,哪怕会被王拉长一起呵斥,也毫无怨言。可现在,身边没有了阿强的安慰,没有了阿强的帮助,他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委屈,只能一个人趁着休息时间,重新做一个零件。他坐在工位上,手指不停地忙碌着,动作比平时更加认真,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再出现一丝失误,再被王拉长呵斥。手指因为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变得僵硬而酸痛,甚至有些颤抖,可他不敢有丝毫的抱怨,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想起了阿强的叮嘱,想起阿强说过,出门在外,受点委屈很正常,要学会忍,要学会坚强,不能轻易放弃,不然,就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家人,对不起那些为了梦想付出的努力。
休息的时候,工友们大多会凑在一起,有的抽烟,有的聊天,有的靠着墙壁打盹,还有的会拿出随身听,听着流行的磁带,缓解一天的疲惫。车间里的角落里,几个工友凑在一起,抽着廉价的香烟,香烟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他们一边抽烟,一边说着家乡的琐事,说着家里的亲人,语气里,满是思念与无奈。有的工友,抽着烟,叹了口气,说“出来打工这么久,都快忘了家里的样子了,真想回家看看爹娘,看看孩子”,另一个工友,也跟着叹了口气,说“是啊,谁不想回家呢?可咱们没赚到钱,怎么回家?只能再熬一熬,等赚够了钱,就回家,再也不出来打工了”。
陈建军却总是一个人走到车间外的梧桐树下,避开车间里的嘈杂,避开工友们的热闹,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掏出那盘阿强留下的《外来妹》磁带,放进随身听里,按下播放键。随身听是阿强留下的,也是一个旧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播放的时候,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却依旧能清晰地听到杨钰莹温柔而略带伤感的歌声,“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看看可爱的天,摸摸真实的脸,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歌声里,满是外来务工者的心酸与期盼,满是对家乡的思念,满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陈建军的心头,让他想起了阿强,想起了他们一起在宿舍里听磁带的日子,想起了他们一起聊家乡、聊梦想、聊家人的夜晚,想起了他们一起在操场看月亮、想家的时光。那时候,他们坐在宿舍的窗边,或是坐在操场的草地上,一起听着这盘磁带,一起哼唱着这首歌,一起说着自己的梦想,一起牵挂着远方的家人,虽然辛苦,却很充实,很快乐。
他靠在梧桐树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歌声,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落,滴在地上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满是思念与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漂泊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要在流水线上,辛苦劳作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赚够钱,早日回家,和母亲、秀兰团聚;他不知道,阿强的母亲,能不能早日康复,不知道阿强,在老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不知道阿强,什么时候才能给她寄来第一封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梦想,到底能不能实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摆脱这份漂泊的命运,能不能让母亲和秀兰,过上更好的日子。
风一吹,梧桐树上的叶子,又落下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上,像是在安慰他,像是在为他送别,又像是在提醒他,要坚定地走下去,不要放弃。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肩膀上的落叶,指尖划过树叶的纹路,粗糙而干燥,像是他这些年,走过的路,充满了艰辛与坎坷。他睁开眼睛,看着远方,远方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他此刻的心情,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却又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厂区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彩票摊,是一个本地人摆的,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大家都叫他李叔。彩票摊很简单,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些彩票,还有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两元一张,中大奖,圆你发财梦”,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每天,都有很多工友,趁着休息时间,围在彩票摊前,掏钱买彩票,盼着能中大奖,盼着能一夜暴富,摆脱打工的辛苦,早日回家,过上好日子。
有时候,陈建军也会凑过去,看着工友们小心翼翼地刮着彩票,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眼神里,满是渴望。有的工友,刮中了十元、二十元的小奖,会兴奋地大喊大叫,引来周围工友的羡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中了,我中了,太好了”,然后,又掏出钱,再买几张,盼着能中更大的奖;有的工友,刮完之后,一脸失落,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喃喃念叨着“又没中,下次一定能中”,却还是忍不住,再买一张,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盼着幸运能降临在自己身上。
陈建军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一丝羡慕。他也希望自己能中大奖,能早日赚够钱,给母亲买好药,给秀兰买新的作业本和铅笔,能早日回家,守在母亲身边,不再让她受病痛的折磨,不再让她孤单;他也希望自己能摆脱这份辛苦的打工生活,不再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不再受王拉长的呵斥,不再承受着孤独与委屈。可他知道,这种幸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要赚钱,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能靠自己的努力,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去打拼,一点点去积累。
他没有多余的钱,去买彩票,他的每一分钱,都要省下来,寄回家,给母亲治病,给秀兰交学费,他不能浪费一分钱,不能有丝毫的侥幸心理。他知道,自己的条件,和其他工友不一样,他没有退路,只能好好努力,好好干活,才能赚更多的钱,才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才能不辜负阿强的叮嘱,不辜负母亲和秀兰的期盼。他只能默默地转身,回到车间,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手指依旧不停地忙碌着,动作依旧熟练而认真,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坚定,多了一丝执着。
中午,收工后,陈建军和其他工友一起,匆匆走向食堂。食堂的午饭,依旧是寡淡无味的,大多是青菜、土豆,偶尔会有一点肉,却是少得可怜,藏在青菜和土豆中间,像是点缀一样,工友们都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夹在碗里,慢慢品尝,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青菜煮得很烂,没有一丝味道,土豆也煮得面面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却依旧是工友们,唯一能补充营养的食物。
以前,他和阿强总会凑在一起,把自己碗里的肉,相互夹给对方,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肉,补充点力气,下午还要干活”,那种简单的温暖,是他在异乡,最珍贵的回忆。阿强的饭量很大,却总是把碗里的肉,省下来,夹给他,说“我年纪比你大,力气比你大,少吃一点没关系,你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他也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阿强,说“你干活比我麻利,比我累,你多吃点,我少吃一点没关系”,两个人相互谦让,相互照顾,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彼此温暖着,彼此陪伴着。
可现在,他一个人吃饭,碗里的肉,他舍不得吃,总是留到最后,慢慢品尝,嘴里没有了阿强的絮叨,连饭菜的味道,都变得淡了许多。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默默吃着饭,低着头,不说话,偶尔,会有工友过来,和他一起坐,和他说几句话,可他总是很少回应,只是简单地应几声,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他不想说话,不想和别人交流,只想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这份孤独,默默思念着阿强,思念着远方的家人。
有时候,他会想起阿强做的红薯饭,想起母亲做的咸菜,想起家里的饭菜,虽然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充满了温暖。母亲做的红薯饭,甜甜的,糯糯的,吃在嘴里,暖暖的,能驱散所有的疲惫;母亲做的咸菜,咸香可口,虽然简单,却比食堂里的咸菜,好吃多了。他想起,每次回家,母亲都会给她做一大碗红薯饭,做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煎鸡蛋,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眼里满是疼爱,嘴里不停地叮嘱他“多吃点,多吃点,在外打工,肯定没吃好”。想着想着,他就会忍不住流下眼泪,嘴里满是思念与愧疚——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秀兰,不能陪在她们身边,不能照顾她们,只能在遥远的他乡,默默牵挂着她们,只能努力干活,寄钱回家,让她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吃完午饭,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友们大多会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缓解上午的疲惫,为下午的工作,储备力气。陈建军也会回到宿舍,却没有躺在床上休息,他会走到阿强的床位前,看着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阿强只是暂时出去了,还会回来一样。阿强的床位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是阿强临走前,没有带走的,里面,还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有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面上,还沾着一些尘土,像是还残留着阿强的气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强的被子,被子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丝阿强身上的汗味,那是属于阿强的味道,是他熟悉的味道,仿佛阿强还在身边,还在陪着他。他想起,以前,他和阿强,总是挤在一张床上,一起聊天,一起睡觉,阿强睡觉很不老实,总是会踢被子,总是会打呼噜,他总是会抱怨阿强,却又会在阿强踢被子的时候,悄悄给阿强盖好被子,在阿强打呼噜的时候,默默忍受着,那种简单而温暖的日子,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阿强临走前,把自己的一个旧搪瓷缸子,留给了陈建军。搪瓷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红色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些许茶渍,那是阿强每天用来喝水的缸子,阿强用了很多年,却依旧很珍惜。陈建军把它放在自己的床头,每天都会用它喝水,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阿强的陪伴,就能感受到一丝温暖,仿佛阿强还在他身边,还在和他一起,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坚守着各自的梦想。
有时候,他会拿起那个搪瓷缸子,轻轻摩挲着缸子上的字迹,摩挲着缸子的边角,心里默念着阿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心底的思念与孤独。他想起,以前,阿强总是会用这个搪瓷缸子,装满满一缸水,递给她,说“建军,喝点水,干活累了,补充点水分”,他接过缸子,喝一口,甜甜的凉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驱散了心底的疲惫,也驱散了心底的燥热。可现在,再也没有人,会给她递一杯水,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累的时候,叮嘱他,好好休息,再也没有人,会像阿强一样,真心实意地照顾他,陪伴他。
下午,上工的铃声响起,刺耳的铃声,在厂区里回荡,打破了中午的宁静,工友们纷纷从宿舍里走出来,匆匆走向车间,开始了下午的工作。陈建军也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走出宿舍,走向车间,他的脚步,很沉重,却又带着一丝坚定,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他要好好努力,好好干活,才能赚更多的钱,才能早日回家,才能不辜负阿强的叮嘱,不辜负母亲和秀兰的期盼。
车间里,依旧是嘈杂的机鸣声,依旧是工友们忙碌的身影,陈建军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依旧不停地忙碌着,动作依旧熟练而认真。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了上午的迷茫与委屈,多了一丝执着,多了一丝坚守。他把对阿强的思念,把对家人的思念,都转化为前行的力量,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每一次检查,都格外认真,他不想再出错,不想再被王拉长呵斥,不想再让阿强失望,不想再让母亲和秀兰担心。
有一次,车间里的机器,突然出现了故障,流水线停止了运转,机鸣声也消失了,车间里,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工友们的议论声。王拉长皱着眉头,匆匆走到机器旁,检查着机器的故障,嘴里不停地抱怨着“真是晦气,关键时候,机器竟然出故障了,耽误生产,你们都等着扣工资吧”。工友们都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脸上满是无奈,他们知道,机器出故障,耽误生产,王拉长肯定会生气,肯定会罚他们,可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机器修好,等待着王拉长的发落。
这时候,车间里的李师傅,站了出来。李师傅是车间里的老工人,已经在这里打工很多年了,手艺很好,也很有经验,平时,机器出现一些小故障,都是李师傅修好的。李师傅走到机器旁,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机器的故障,手指不停地摆弄着机器的零件,神情认真而专注。陈建军也凑了过去,看着李师傅,他想起,阿强以前,也经常跟着李师傅,学习修理机器,李师傅也很喜欢阿强,经常教阿强一些修理机器的技巧,阿强也学得很认真,很快,就掌握了一些基本的修理技巧,有时候,机器出现一些小故障,阿强也能帮忙修好。
“李师傅,机器怎么了?能修好吗?”陈建军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也带着一丝期待。李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零件松动了,重新固定一下,就好了,别担心,很快就能修好”。听到这话,陈建军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李师傅的手艺很好,只要李师傅出手,机器很快就能修好,他们也不用再担心,被王拉长扣工资了。
李师傅继续检查着机器,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零件,陈建军也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偶尔,会帮李师傅递一下工具,李师傅也会时不时地,跟他说一些修理机器的技巧,说“建军,你也学学,以后,机器再出现这样的小故障,你也能自己修好,不用再等着我,也不用再被王拉长呵斥”。陈建军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李师傅的话,仔细地看着李师傅的动作,把李师傅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知道,多学一门手艺,就多一条出路,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从容应对,也能早日摆脱流水线的辛苦,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李师傅终于把机器修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着说“好了,修好了,你们可以继续干活了”。工友们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了工作,流水线再次运转起来,机鸣声也再次响起,车间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与忙碌。王拉长也走了过来,看了看修好的机器,脸色好了一些,没有再呵斥工友们,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以后,干活小心点,别再让机器出现故障,耽误生产”,然后,就转身走了。
陈建军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干活,手指依旧不停地忙碌着,只是,心里,却多了一丝欣慰,多了一丝希望。他想起了阿强,想起了阿强以前,跟着李师傅学习修理机器的模样,想起了阿强说过,以后,要学会修理机器,要摆脱流水线的辛苦,要赚更多的钱,要早日回家。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向李师傅学习,好好掌握修理机器的技巧,不辜负李师傅的教导,不辜负阿强的期盼,也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傍晚,收工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厂房的屋顶上,洒在梧桐树上,洒在陈建军的身上,暖暖的,驱散了身上的凉意,也驱散了心里的一些孤独。他走出车间,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格外美丽,像是一幅绚丽的画卷,映照着这座陌生的小镇,映照着他孤独的身影,也映照着他心底的期盼。
他沿着厂房外的土路,慢慢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陪伴着他,像是在诉说着他的心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盘阿强留下的磁带,指尖轻轻摩挲着,心里,满是思念与期盼。他想起了阿强,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想起了他们的约定,想起了母亲和秀兰,想起了自己的梦想。他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很辛苦,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委屈和挫折,或许还会遇到更多的离别,或许还会在深夜里,因为思念,而偷偷流泪。
可他不再害怕,不再退缩,因为他知道,他的心里,有牵挂,有梦想,有友谊,有力量,这些,足以让他在漂泊的路上,一步步靠近自己的梦想,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一步步朝着回家的方向,坚定前行。他知道,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他好好努力,总有一天,他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会和母亲、秀兰团聚,会收到阿强的来信,会和阿强,再次相遇,会一起实现他们未完成的约定,一起风风光光地回家,一起守在家人身边,再也不分开,再也不承受离别之苦。
回到宿舍,工友们大多在洗漱,或是在聊天,或是在听磁带,宿舍里,一片嘈杂,却又充满了烟火气。陈建军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放下手里的工具,坐在床上,拿起那个阿强留下的搪瓷缸子,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甜甜的凉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也驱散了心底的燥热。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温柔而静谧,洒在床板上,映出淡淡的光影,也洒在阿强的床位上,像是在陪伴着他,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温暖而难忘的日子。
有时候,深夜里,陈建军会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床位,以为还能看到阿强熟睡的身影,以为还能听到阿强的呼噜声,可身边,只有空荡荡的床位,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厂房传来的微弱机鸣声,那种孤独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难以入眠。他会悄悄爬起来,坐在窗边,借着窗外的月光,摩挲着那盘磁带,摩挲着阿强留下的搪瓷缸子,心里默念着阿强的名字,默念着母亲和秀兰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心底的思念与孤独,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们的陪伴。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常年患有风湿,一到阴雨天,就会浑身疼痛,连路都走不了,想起母亲每次寄信,都要托村里的教书先生代写,想起母亲在信里,反复叮嘱他,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拼命,不要省吃俭用,赚不赚钱无所谓,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早日回家。他想起了秀兰,想起了秀兰今年才十岁,正在上小学,想起秀兰在信里,用稚嫩的字迹,写着“哥哥,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家?我考了第一名,老师表扬我了”,想起秀兰黏在他身边,喊他“哥哥”的样子,想起秀兰,盼着他回家,盼着他给她买新的作业本和铅笔的样子。
这些思念,像一根根丝线,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在每个深夜,都难以入眠,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好好干活,早日赚够钱,早日回家,和母亲、秀兰团聚,让母亲,不再受病痛的折磨,让秀兰,能安心读书,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他知道,他不能辜负母亲和秀兰的期盼,不能辜负阿强的叮嘱,不能辜负自己的努力和付出,他要坚定地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都不能放弃,因为,他的身后,有太多的牵挂,有太多的期盼。
有一次,厂里组织工友们上夜校,是工友们自己掏钱报名的,每人每月交二十块钱,晚上,在厂区的会议室里上课,由厂里的技术员,给大家讲解一些机器操作的技巧,还有一些基本的文化知识。教室里的后墙上,挂着一条横幅,写着“告别流水线”四个大字,格外醒目,像是在鼓励着每一个工友,要努力学习,要摆脱流水线的辛苦,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要过上更好的日子。
很多工友,都报名参加了夜校,他们希望能学到一些知识,学到一些技能,将来能摆脱流水线的辛苦,能被老板提拔,能拿到更高的工资,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能早日回家,和家人团聚。有的工友,虽然工资不高,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报名了,他们说“虽然每月要交二十块钱,有点心疼,可只要能学到技能,能赚更多的钱,就值得”;有的工友,报名的时候,还犹豫了很久,可看着身边的工友,都报名了,也鼓起勇气,报了名,他们不想被别人落下,不想一直停留在流水线上,不想一直过着这种辛苦而单调的生活。
陈建军也心动了,他也想报名参加夜校,想学到一些技能,想早日涨工资,想早日赚够钱,早日回家,和母亲、秀兰团聚。他也想摆脱流水线的辛苦,不想再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不想再受王拉长的呵斥,不想再承受着孤独与委屈。他想学到修理机器的技巧,想成为像李师傅一样,有手艺的人,想被老板提拔,想拿到更高的工资,想让母亲和秀兰,过上更好的日子,想不辜负阿强的期盼。
可他犹豫了,他没有多余的钱,去交夜校的学费。他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两百多块钱,大部分都要寄回家,给母亲治病,给秀兰交学费,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省吃俭用,勉强够自己开销,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报名参加夜校。二十块钱,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于他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足够他买很多肥皂、毛巾,足够他在食堂里,吃好几顿饱饭,足够他给秀兰,买好几本作业本和铅笔。
他看着那些报名参加夜校的工友,心里满是羡慕,也满是遗憾。他羡慕他们,能有机会,学习技能,能有机会,摆脱流水线的辛苦,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他遗憾自己,没有多余的钱,不能报名参加夜校,不能学习技能,不能早日摆脱流水线的辛苦,不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努力,好好干活,早日涨工资,等攒够了钱,也报名参加夜校,好好学习技能,摆脱流水线的辛苦,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早日回家,和母亲、秀兰团聚。
晚上,夜校开课的时候,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挤满了报名参加夜校的工友,大家都坐在椅子上,认真地听着技术员讲课,手里,还拿着笔记本,时不时地,记着笔记,神情认真而专注。陈建军,就站在会议室的窗外,默默地看着里面,听着技术员讲课,听着技术员,讲解机器操作的技巧,讲解一些基本的文化知识,心里,满是羡慕,也满是坚定。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技术员讲的每一句话,默默学习着,他知道,就算不能报名参加夜校,他也要努力学习,也要努力掌握技能,不能放弃,不能落后。
技术员讲得很认真,很详细,从机器的基本构造,到机器的操作技巧,再到机器的故障排查,一点点,讲解得清清楚楚,工友们,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会提出一些问题,技术员,也会耐心地,一一解答。陈建军,站在窗外,听着,记着,仿佛自己,也坐在会议室里,和其他工友一样,认真地学习着,仿佛自己,也能早日掌握这些技能,早日摆脱流水线的辛苦,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
夜校下课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工友们,纷纷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脸上,都带着收获的笑容,嘴里,还在讨论着,技术员讲的内容,讨论着,自己学到的知识和技能,讨论着,未来的梦想。陈建军,也默默地转身,回到了宿舍,他坐在床上,回忆着,技术员讲的内容,回忆着,自己学到的知识和技能,心里,满是欣慰,也满是坚定。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放弃,只要自己好好努力,总有一天,他会学到足够的技能,会摆脱流水线的辛苦,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会早日回家,和母亲、秀兰团聚。
日子一天天过去,樟木头的秋意,越来越浓,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显得格外萧瑟。风里的寒意,也越来越浓,吹在脸上,像是针扎一样,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厂房外的土路上,往来的车辆,依旧穿梭不息,只是,行人,越来越少,大家都裹紧了衣服,匆匆赶路,脸上,都带着疲惫,带着对温暖的渴望。
陈建军依旧每天按时起床、上工、收工,依旧在流水线上,默默劳作着,他的手艺,越来越熟练,每天完成的工作量,比很多老工友都多,王拉长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呵斥他,还时不时地表扬他,说“陈建军,你干活越来越认真了,好好努力,月底给你涨工资”。听到这话,陈建军的心里,有一丝欣慰,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离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可他的心里,依旧充满了思念,思念阿强,思念母亲,思念秀兰。他每天都在期盼着,期盼着阿强的来信,期盼着阿强能告诉他,他母亲的病,已经康复了,期盼着阿强能告诉他,他在老家,过得很好,期盼着阿强能告诉他,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能和他,再次相遇,能和他,一起实现他们未完成的约定。他每天,都会去厂区的传达室,问传达室的大爷,有没有他的信,有没有阿强寄来的信,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每次,他都会带着失望,默默离开,心里,满是失落,却又没有放弃,依旧每天,都去传达室,询问着,期盼着。
传达室的大爷,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大爷。刘大爷的脾气,很温和,很慈祥,每次,看到陈建军,都会笑着跟他打招呼,都会耐心地,帮他查看,有没有他的信。有时候,看到陈建军,带着失望,默默离开,刘大爷,都会拍一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孩子,别着急,信总会来的,阿强,肯定会给你寄信的,你再等等,再耐心一点”。听到刘大爷的安慰,陈建军的心里,暖暖的,也多了一丝希望,他点了点头,说“谢谢刘大爷,我知道了,我会再等等的”。
他把阿强的叮嘱,牢牢地记在心里,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省吃俭用,不让自己受委屈,干活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地拼命,学会了劳逸结合,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不再硬撑。他知道,只有身体好了,才能好好干活,才能赚更多的钱,才能早日回家,才能不辜负阿强的叮嘱,不辜负母亲和秀兰的期盼。他每天,都会按时吃饭,哪怕食堂的饭菜,再寡淡无味,他也会好好吃,他会给自己,偶尔买一个馒头,买一碗炒粉,补充营养,他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身体好了,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才能早日和家人团聚。
他也会,偶尔,去镇口的供销社,买一些生活用品,买一块肥皂,一条毛巾,买一瓶橘子汽水,有时候,也会买一本笔记本,一支铅笔,给家里写信,给母亲和秀兰,诉说自己在这边的情况,诉说自己的思念,诉说自己的努力和期盼。他的笔记本,是廉价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可他,却很珍惜,他用稚嫩而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心里话,写下自己对母亲和秀兰的思念,写下自己对未来的期盼,写下自己和阿强的约定。
周末的时候,工友们大多会结伴去镇口的集市,或是去供销社买一些生活用品,或是去小吃摊解解馋,或是去看一场露天电影,缓解一周的疲惫。镇口的集市,很热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有卖水果的,有卖蔬菜的,有卖衣服的,有卖生活用品的,还有卖小吃的,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摊主们,操着一口生硬的粤语,或是带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吆喝着,吸引着过往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水果的清香、蔬菜的新鲜,还有小吃的香味,充满了烟火气。
以前,阿强总会拉着陈建军,一起去镇口的集市,一起去供销社买肥皂、毛巾,一起去张记小吃摊吃炒粉、加卤蛋,一起去看露天电影,两个人说说笑笑,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