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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4章 好货卖好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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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陈家院门口就有了动静。

    不是砸门。

    是竹篓落地的闷响。

    一下接一下。

    李小满刚抽开门栓,门外已经站了六七户赶海散户。

    有人挑着担。

    有人抱着篓。

    还有人脚边放着滴水的草绳筐,筐底往外渗着腥水。

    院门前很快堆了一片竹篓。

    货也乱。

    表层是青壳发亮的硬蟹,蟹腿还在扒拉竹篾。

    底下鼓鼓囊囊,压着螺、蛏子、草根和湿泥。

    花螺裹着沙。

    蛏子混着断草。

    几只蟹被草绳缠住,翻着肚皮往外蹬。

    王根生蹲下去,刚要伸手翻篓底。

    陈浪抬手拦住。

    “先别翻。”

    院里院外,十几双眼都看了过来。

    陈浪站在门槛里,扫了一圈。

    “今天不统收,不糊价。”

    “谁家的货,谁家的名。”

    “好货卖好价,烂货别想蹭。”

    门口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把一本新装好的册子放到院中大桌上。

    封皮压得平整。

    上头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散户收货台账。

    她掀开第一页。

    户名。

    交货时辰。

    货类。

    净重。

    品相档位。

    单价。

    总价。

    现结签字。

    一格一格,分得明白。

    郭庆喜蘸了墨,坐到桌边。

    李小满、林顺子把昨晚洗好的木盆搬出来,按次序摆开。

    清水盆。

    活水盆。

    降档盆。

    废货盆。

    盆沿都挂了木牌。

    苏晚晴又把一块木板立到门边。

    上头的收货价,昨晚已经写好。

    硬壳活蟹,六元八。

    普通活蟹,四元六。

    软壳残蟹,两元。

    死坏拒收。

    花螺净货、带泥货分价。

    蛏子净吐泥、带泥分价。

    鲍鱼单算。

    钱婶先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价都写出来了?”

    刘婶子也伸头看。

    “谁高谁低,全摆明了。”

    可人群里的嘀咕声没停。

    “写得好看,谁知道最后咋算。”

    “镇上摊位都拿到了,还能不压村里价?”

    “咱把货送来,别回头被他拿捏。”

    陈浪听见了。

    他没急着解释。

    这种时候,嘴上说得再漂亮,也不如当场过一篓货。

    人群里,一个黑脸壮汉把竹篓“咚”地推上桌。

    周二壮。

    这人膀子粗,嗓门也粗,平时赶海有点手脚,更爱占小便宜。

    以前在周老三那边交货,他最喜欢上头摆好货,底下塞些残的死的,赌收鱼人懒得细翻。

    他扶着篓沿,先不让王根生动。

    “陈浪,都是一个村的。”

    “你现在有摊子,有销路,也别学镇上那套抠门规矩。”

    “整篓收,给个高价兜底。”

    “省你事,也省我们事。”

    后头立刻有人帮腔。

    “就是,哪有一只只翻的。”

    “都一个村,还整得跟外人做买卖一样。”

    “周老三那边也没这么麻烦。”

    李二牛袖子一撸,张口就要顶。

    孙铁柱一把按住他肩。

    “别抢话。”

    李二牛憋得脸都涨了。

    陈浪没看周二壮,只看王根生。

    “翻。”

    王根生得了话,蹲下就动手。

    先翻表层。

    硬壳蟹。

    个头还行,壳也硬,蟹脚夹住竹篾不肯松。

    再往下翻半层,草绳一拨,味儿就出来了。

    底下压着的,不是发软的嫩蟹,就是断腿的残蟹。

    再往下,一只肚皮发白的死蟹被湿草闷着。

    旁边还压着两只僵死的。

    院门口立刻起了声。

    “还真压底下了?”

    “这不就是拿烂货蹭高价?”

    “上头摆活的,底下塞死的,真够会放。”

    周二壮脸一僵,脖子跟着梗起来。

    “海边收回来的,碰坏几只正常!”

    李二牛这回没忍住。

    “你这碰坏得还挺会排队。”

    “上头全活,底下全死。”

    “比摆酒席还讲究。”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周二壮瞪过去,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

    陈浪还是没跟他吵。

    “分。”

    木盆被推到桌前。

    王根生和林顺子一左一右,把蟹往四个盆里放。

    第一盆,硬壳活蟹。

    第二盆,普通完好活蟹。

    第三盆,软壳残蟹。

    第四盆,死坏废蟹。

    苏晚晴站在秤边,过一盆,报一盆。

    “硬壳活蟹,九斤三两。”

    “普通活蟹,四斤八两。”

    “软壳残蟹,三斤一两。”

    “死坏废蟹,两斤二两,拒收。”

    郭庆喜笔尖不停。

    户名、时辰、斤两、档位,一笔一笔落到账上。

    一篓货看着满满当当。

    真分开以后,好货只占六成。

    坏货占了四成。

    钱婶啧了一声。

    “这要整篓高价收,亏的是谁?”

    刘婶子接得快。

    “亏挑干净货来的老实人呗。”

    “人家辛苦挑出来的好蟹,跟死蟹一个价,那才冤。”

    周二壮脸色发青,还想撑着。

    “你这残蟹价也太低了!”

    陈浪拿起木炭,走到公示木板前,补了两行字。

    整篓混收:统一按最低残蟹价,两元一斤。

    公开分档:好货高价,坏货低价,死货拒收。

    写完,他把炭头放下,转身把竹篓推回周二壮面前。

    “想省事混卖,就按最低价统算。”

    “想卖高价,就按品相分档。”

    “嫌我价低,篓子带走。”

    “你自己去镇上卖。”

    “我不强收一户,也不压一人。”

    院里一下没了杂声。

    周二壮嘴唇动了动。

    没接上来。

    后头已经有人低声说话。

    “分开算也好。”

    “好货别跟烂货埋一块。”

    “我家昨晚挑了半夜,可不能跟死蟹一个价。”

    这时,人群后头一个瘦小汉子往前挪了两步。

    陈小豆。

    他平时话少,赶海勤,家里日子紧,就是不会收拾货。

    竹篓刚放上桌,他耳朵先红了。

    “浪哥……”

    “我这货乱,能不能也分开算?”

    “我不想混低价卖。”

    陈浪点头。

    “放上来。”

    陈小豆把篓子扶稳。

    篓子一翻,果然乱。

    蛏子带泥。

    花螺混在一块。

    湿草团塞得紧,压得下头货都透不过水。

    陈浪没让别人上手,自己蹲下去拣。

    “蛏子单挑。”

    “带泥一档,吐净泥一档。”

    “花螺看壳,破壳单列。”

    “湿草别死压,下面还有东西。”

    他手指一拨。

    底下露出两只野鲍。

    院里顿时有人吸气。

    “鲍鱼?”

    “陈小豆这小子,还真摸着好货了。”

    陈小豆连忙摆手。

    “不是藏着卖贵。”

    “我是怕压坏了,才塞底下。”

    陈浪把两只野鲍单独放进浅水盆。

    “这样放。”

    “别跟螺挤一处,会闷死。”

    陈小豆赶紧点头。

    苏晚晴重新过秤。

    “蛏子净货三斤二。”

    “带泥蛏子四斤一。”

    “完好花螺两斤七。”

    “破壳花螺八两,降档。”

    “两只野鲍单算。”

    郭庆喜落笔。

    苏晚晴拨完算盘,直接报总价。

    陈小豆当场愣住。

    “比……比周老三那边多八元?”

    李二牛这回乐了。

    “你那是好货没被烂货埋掉。”

    “以前整篓一倒,周老三给你一口价,你还以为自己没吃亏。”

    陈小豆咧开嘴,笑得收不住。

    “卖!”

    “我卖!”

    他按了手印,抱着钱站到一边,眼睛都亮了。

    钱婶一拍大腿。

    “这才叫公道。”

    “好货卖好价,烂货不蹭价。”

    “比周老三那糊涂秤明白多了。”

    这句话落地,风向就变了。

    刚才还帮着周二壮起哄的人,开始往后缩。

    原本观望的几户,反倒把自家篓子往前挪。

    “先验我家的。”

    “我这螺分一下,破壳单挑出来。”

    “我这蟹昨晚压得不好,软了几只,你给我分开算。”

    院里一下忙起来。

    李小满提水换盆。

    林顺子拎着空篓来回跑。

    王根生蹲在地上翻货,翻得满手腥水。

    郭庆喜头也不抬,名字、斤两、单价一笔一笔往下记。

    苏晚晴站在桌边。

    报数。

    拨算盘。

    收签字。

    现结。

    每一户的钱,都当着人面数清。

    每一户的货,都当着人面分档。

    有人想把带泥蛏子混进净货盆,被王根生夹出来。

    “这个带泥。”

    那人脸有些挂不住。

    陈浪没骂,只让郭庆喜记上。

    “带泥蛏子,按带泥价。”

    有人拿破壳花螺问能不能算完好价。

    苏晚晴把木牌往前推了推。

    “破壳降档。”

    “完好货卖完好价。”

    “破的不能压老实人的价。”

    那人看了看账板,没再争。

    几盆货分下来,院里人也看明白了。

    不是陈浪故意挑刺。

    是好货真能多卖钱。

    乱塞乱压,反倒少拿。

    周二壮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还是咬着牙,把自己那篓分档卖了。

    按了手印。

    一声没吭,拎着空篓就走。

    临近晌午,院门口已经没了早上的试探和嘀咕。

    剩下的全是催声。

    “这盆先过秤。”

    “那盆换清水。”

    “我这户现结签字。”

    “野鲍能不能也单算?”

    陈浪一一按规矩来。

    不抢。

    不哄。

    不压。

    货清,账清,钱清。

    陈家院里的收货口,总算立住了样子。

    最后一户交完货,郭庆喜把笔放下,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散户试收十一户。”

    “分档收货十户。”

    “退死坏货一户。”

    “现结全清。”

    苏晚晴把台账压平,补上最后一行。

    散户收货,按档计价,无混盆。

    陈浪看了一眼院里的几盆货。

    活蟹进活水桶。

    螺贝分盆养。

    野鲍单独浅水保活。

    降档货另放,不进明日好货。

    这些货明早送到东区十二号,就是市场摊位的底气。

    也是从周老三手里撬出来的第一批散户货源。

    就在这时,李小满忽然从门外跑进来。

    满头是汗。

    “浪哥!”

    院里动作一顿。

    陈浪抬头。

    “谁来了?”

    “周小虎带了两个,在村口站了半天。”

    李小满喘了口气。

    “还放话了。”

    “说谁以后把好货往陈家院送,就是砸周家的秤杆。”

    “后头有的是账,慢慢算!”

    院里刚热起来的气,顿时绷住。

    有人下意识把刚到手的钱往怀里塞。

    也有人看向门口,脸色发白。

    刚才还排队交货的几户,手里的空篓都攥紧了。

    周老三在沙湾村压了这么多年。

    他的秤,他的冰,他的人情往来,不是说甩开就能甩开。

    陈浪没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院里那几盆刚收上来的货。

    又看向桌上的散户台账。

    他抬头朝门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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