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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君子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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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从舟站在街当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连扇了三个耳光。

    他看看陆云起,到底一个字也没憋出来,讪讪地低了头,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走了。

    走了几步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在路边卖鱼的木盆里,惹得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哄笑起来。

    陆云起看着沈从舟离去的身影,不由得露出了冷笑。

    但是当他转身又望向沈玉瑛的时候,面色却变得温润有礼起来。

    “沈姑娘,方才他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没事,陆公子,你又帮了我一回。”

    “应该的。”

    陆云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红彤彤的,像是积攒了很多委屈,又被主人强压了下来。

    陆云起心中一声长叹,这个姑娘,就是这般的性子。

    陆云起这脸色无比的正经认真,语气却放得很轻。

    “他说的那些话,全都不对,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是沈家的当家人,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你,往后出门,身边多带一个人。”

    沈玉瑛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如果不是承运这段时间忙着为他做事,也会把承运一起叫来。

    更何况她现在也是知道了,二叔一家对她虎视眈眈,她自己出来必然是有风险。

    沈玉瑛再次对陆云起表示了谢意,这里看她的人太多,她有点扛不住了,只想回家休息,便匆匆告别。

    青黛在车厢里忿忿地骂道:“沈从舟真是个没脸没皮的,满嘴喷粪!姑娘你别理他,陆公子都替你说话了,旁边那些人也都听着呢!”

    沈玉瑛靠在车壁上,陆云起那句“朋友”还在她耳边转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坦荡荡,毫无狎昵之意,而是把她放在同等的地位去尊重。

    她真的很感激陆云起。

    这才是她最需要的,而不是觉得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需要被保护。

    以前她读书时,读过一句,叫做“君子昭昭”,她那时心想世上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君子。

    她心里微微有些落寞,能做他娘子的人,定然是幸福的。

    可沈从舟那些话,也不全是胡说。

    官商之别,确实是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坎。

    陆夫人对她再温柔,陆云起对她再客气,她到底是一个满手花汁子味的商贾女。

    沈承运是腊月十三傍晚回来的。

    他从应天府一路快马,到沈家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便直奔沈玉瑛的院子,站在廊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瑛娘!”

    沈承运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嘴角还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

    沈玉瑛很动容,沈承运原本不姓沈,他的身世也有些奇特。

    他和他娘亲是应天府人,很多年前了,那时沈玉瑛还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那几日沈家一直闭门,家里人都是行色匆匆的,父亲总是和祖父关在房子里商量着什么,年幼的沈玉瑛也不明白,她那时也就三四岁,原本应该什么也不记得。

    但在这之后,父亲突然多了个养子承运,正巧比自己大两三岁,沈玉瑛有了玩伴,自然十分开心,就将一些模糊的片段记了下来。

    沈承运在沈家这么多年,勤勉踏实,有好多人跟沈玉瑛嚼舌根子,说什么沈承运要夺走她的胭脂铺子,沈玉瑛可不信。

    在她心中,沈承运是最值得信赖的大哥。

    “送到了?”沈玉瑛问。

    “送到了。”承运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应天府勘验火漆的回执,双手递给她。

    “贡品腊月十二午时从苏州贡院发运,末时登船,走胥江入运河,一路顺风顺水,十三日未时进应天府,我盯着他们入了库,亲眼看着勘验官验了封签,在册子上画了押,姑娘,那颗封签还是老太爷亲手贴的那颗,从苏州到应天,一路上没人动过。”

    沈玉瑛接过那份回执,低头看了一遍,看着那颗鲜红的火漆印,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从腊八到今日,绷了六天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让她长长地透出一口气。

    贡品到了应天府,已经出了苏州贡院的地界,二叔那个同伙假差爷也好、告病假的周副使也好,手再长也伸不到应天府。

    而应天府那边,她没得罪过人,沈家也没仇家,谁会无端端地要害她们?

    是这样……的吧?

    她想破头也想不到,应天府那天还会有人害她家。

    她将回执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心里的那块石头虽然还没完全落地,因为不到腊月十八御前开盒,她不敢说万无一失。

    但至少,她能腾出手来,料理家里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承运,这几日辛苦你了,去歇一歇,明日还有事要你去办。”

    沈玉瑛一个人坐在房里,把那颗火漆回执又看了一遍,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今夜没有雨,月亮清冷冷地挂在屋脊上,梅花的香气从院子里浮上来。

    一切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在心里把眼下所有的线索又理了一遍。

    二叔沈柏山的动机很清楚,父亲早逝,长房只剩她一个女儿,二叔觊觎胭脂坊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在采买账上动手脚被父亲发现,在贡品上出纰漏被祖父查出来,这才被调去了分号。

    据说还有一些就连沈玉瑛还不知道的隐秘,沈柏山似乎和祖母的死亡有关。

    这沈柏山,不甘心,觉得自己比谁都更有资格继承沈家的产业。

    所以他和贡院里的同伙做了这个局,假传规矩让贡品提前进贡院,同伙在勘验期间往夹层里塞反诗,贡品送到御前,当着天子的面撬出反诗,沈家满门抄斩。

    而他们一脉怎么逃脱一劫的呢?

    沈玉瑛回想了下,前世她也听到了些只言片语,好像是检举有功?

    她也记不清楚了,前世在牢狱中的日子就像噩梦一般,比死亡本身更恐怖。

    沈家倒了,沈柏山打着沈家二房的旗号,东山再起。

    前世他就是这么赢的。

    虽说眼下局势似乎已经安定下来,可沈玉瑛心中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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