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见梁惠王
回到田需家,田需直埋怨庄周说话太口强,说咱是找惠施向梁惠王推荐做官的,你还像上学时一个劲地给他抬杠,这还行吗!
庄周道:“他咱跟他是啥关系!他竟看看礼品,也太贪财了吧!得劝劝他,会倒霉的。”
田需道:“他啥时倒霉说不定,兄弟你的事情反正是黄了。”
庄周笑道:“惠施不会是小心眼吧?”
田需斜眼看看丫环,道:“你还当他是原来的惠施啊,他是大魏的国相啊!”
庄周道:“我就不信,梁惠王会完全听他的。”
田需叹口气,道:“但愿如此吧!你可不能小瞧拔树人的能力,一人拔树,能毁掉十人栽种啊。”
烦归烦,毕竟是自己的妹夫,田需还得帮忙。经田需举荐,梁惠王为了钓取礼贤下士的名誉,很快召见了庄周。
庄周听说梁惠王是个胸襟博大的君主,他信心满满地拜见了他,并想借此机会,推行一下自己的“道”。他相信,梁惠王既然有博大的胸怀,只要讲一下按“道”治理国家、就能使魏国重新走向富强,他相信梁惠王一定会重用自己的。
梁惠王安排在书房接见了庄周。庄周不顾田需的反对,见梁惠王时,身着粗布补丁衣服,脚穿草绳系住的破鞋,完全是一副叫花子模样。这样做的目的就是看梁惠王是以才取士,还是以貌取人。
梁惠王的书房宽阔、明亮、典雅,四周镂窗的墙壁,竖着漆饰书架,书架上摆满帛书竹简。内里的憩室,窗明几净。
梁惠王面东,在金龙卷尾文案后,席地而坐。他前面摆放着,一条宽大的红漆条案,金龙卷尾条案两头,各站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制鹰隼的雕像,中间陈列着文房四宝与玉制鸟兽之器。他的条案前面,摆放着两排东西走向的几案精席。
梁惠王左手操翳,右手操环,身佩玉璜,见田需领庄周进来,满面含笑,起身让座,庄周施礼在靠近梁惠王的席子上坐下,早有宫女倒上茶来。庄周对梁惠王的第一印象,感觉梁惠王很谦虚,能平易近人。
梁惠王道:“田先生已经给寡人介绍子休先生了,你信奉黄老之学,博览群书,学富五车,富有年华。寡人想让魏国强大,百姓富足,先生有何高见,请不吝赐教。”
庄周拱手道:“大王胸襟博大,爱民敬业,游士谈谈自己对治国浅薄的见解,请大王指教。”
梁惠王侧身颔首:“请先生讲,寡人洗耳恭听,决不会坚而拒之。”
庄周闪闪智慧的眼睛,品口茶,道:“当今天下,诸侯纷争,民不聊生。儒、墨、法、名等百家治国理念,虽各有所长,但均是治标不治本也。各诸侯都盼自己的疆土扩大,期望人口日增,然欲达此目的,天天忙忙碌碌,只做表面的事务,只能是相互攻伐,时失时得,或得而又失,都是治标不治本之故也。事实上,欲治国者,莫如治心。治事是表,治心是本……”
梁惠王往前倾倾身子,凝神直视着庄周,半启唇齿。
庄周又喝口茶:“请大王考察一下人性。人为了生存,从一降生便自然有了患害贪欲之心,这是因为人的本性存在着强大的私欲,无修养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官员欲望过重,人便不能相时而动,甚至还逆时妄行。妄行必然妄举事,妄举事则患害随之,国家便遭灾祸。平民欲望过重,行事不知功用何在,就会违逆事理,或办事自不量力。他们就会说话缺乏事实依据,行动失去诚信,或者口出狂言,不知道尊敬人,或者明知不可行而强行。或者说话言过其实。这样民风容易浑乱,国家也会逐渐衰败灭亡……只有‘道’才空虚无形,大得无穷无尽,渊远深奥,万物依靠它生存。在官员百姓中,倡导无为、无欲,清正之心,按照道德准则办事,走正义的道路,来治理国家,国家必然能够疆土扩大,人口一天天增加……”
“善!善!寡人将安排你居住美馆驿,穿丝衣,食甘食,辅助寡人治国。”梁惠王亲切地扫视一下庄周:“凭先生的才,为何如此潦倒啊?”
庄周纠正道:“我是贫穷,不是潦倒。”
梁惠王不解地问:“看你穿得破烂不堪,这还不算潦倒吗?”
庄周道:“士人有道德不能实行,是潦倒;衣服破旧,鞋子损坏,是贫穷,不是潦倒,是人们常说的生不逢时啊!我今天遇到圣明的君主,还咋会潦倒呢?”
梁惠王自认智慧过人,辩才无碍,流畅奔放,但又没好词句辩驳,不免有点尴尬。
庄周看一眼梁惠王,接着说道:“大王您难道没见过腾跃的猿猴吗?如在高大的楠木、樟树上,它们则攀缘其枝,往来其上,逍遥自在,像国王一样快乐。即使善射的后羿、蓬蒙再世,对它也无可奈何。可当猿处在荆棘丛中,它则只能行动小心谨慎,目光不敢正视。尽管小心谨慎,担惊受怕地行走,身体仍动荡战栗。它的筋骨并不是僵硬不够灵活,而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利,无法施展它们的才能的缘故。我处在君主昏庸臣子作乱的时代,要不潦倒,怎么可能呢?比干被挖心,这便是证明啊!”
梁惠王听了,心中不悦。他再看看庄周,觉得庄周精神焕发,而自己感到疲惫不堪。他想起诸侯之间弱肉强食和自己难以抛掉的声色狗马,顿时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庄周向前移移身子,关切地问道:“大王是否身有贵恙?”
梁惠王一听,忙打起精神,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寡人没有什么不适呀!”
庄周说:“大王宫中有无数美女、酒肉、狗马可供您尽情地享受,但您不觉得这些损耗了你的精力吗?您如果离开了又觉得六神无主是吗?”
梁惠王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苦闷,谁想庄周一语道破了自己的隐痛,不免有些愠怒,但他又想听听庄周有无治疗的办法,于是便笑笑道:“寡人没有庄先生说的那种事情,如果寡人的臣下有这些事情,先生有什么好办法治理呢?”
庄周道:“大王,您既然很熟悉狗马的事情,就应该听说过天下的名马呀!天下的名马,平时保养精神,不胡乱耗费体力,看去就像丢了魂儿一样,没精打采的。一旦主人使用,跑起来奔跑起来,蹄不沾土,所有马都不在话下。”
梁惠王听了,失望地说:“庄先生,天下名马与寡人的臣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寡人只是一个御马的人,又不是一匹名马。”
庄周道:“大王,若您的臣下都能保养自己的天性,消除内心的欲望,一切顺其自然,就能够像天下名马那样,精神饱满,一日千里啦!”
梁惠王面带喜色,道:“听子休一席话,让寡人耳目一新。先生说的还真有道理。你不妨暂住馆驿,详细写一份治国方略,呈报上来,让寡人与相国商议后,再行定夺。我虽然已经有惠施做相了,最起码,寡人愿聘请您做个客卿,遇到大事请先生给寡人出出主意,无大事负责我的养生事务,好么?”
庄周无意做梁惠王的养生大夫,他有点嫌梁惠王太小瞧自己了,还想给梁惠王分析一下魏国走下坡路的原因,诸如人才流失,四处征伐,树敌太多,地理位置四面受敌……见梁惠王急功近利,便停了口,起身施礼告辞。
庄周走出魏宫好一会,田需才从梁惠王书房出来。田需眉开眼笑:“妹夫,梁惠王很信服你,你就要咸鱼翻身了。回到住处,好好的把治国方略写出来,面呈大王,可得重用。”
庄周仰头看天,只是笑笑,没有言语。
回到住处,田需给庄周取来文房四宝,帛布竹简,催他快写。庄周每日读书,不动笔墨。田需再三催促。庄周道:“俱在腹中,不必动墨。”
居几日,不见梁惠王来宣。田需打探回来报:“惠施正拔取我种的杨树呢!梁惠王尚且犹豫。兄弟,惠施说了,你只要当面给他表个决心,一切听从他的调遣,处处以他的意见为准,他就让你做官。”
庄周内心生出一阵酸楚,他不相信,直率坦白与自己友情深厚的惠施,心眼会比针尖还小,竟然提出这种要求。不给他表决心,他就从中作梗。这样的官,他宁肯不做!他向田需辞行。
田需再三劝阻:“兄弟呀!你咋这样倔呀!说句好话,能把你压死?不依靠惠施,我再找梁惠王吹吹风,不管大小,你在大梁还是寻个差事吧,省得让我妹妹跟你受罪。”
庄周道:“万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才是上策。”他坚决辞行。田需咋舌,感觉惋惜。
清晨的阳光给梁都的大楼、高树,涂上一层橘黄的色彩。
庄周牵出那匹白蹄乌嘴枣红瘦马,不顾田需阻拦,走出了田需家五间临街的门房。田需让仆人给庄周拿来许多银两、衣物、丝麻布。他太了解这个妹夫了,怕庄周不要,说让庄周带给自己妹妹、外甥的。有一仆人抱着一袋干粮,庄周看看,布袋里装着干饼、炒面、炒豆之类。庄周翻翻丝帛,只选两身衣服,要了一些干粮,推掉金银,便向田需施礼告别:“多谢妻兄费心劳力,子休在这里致谢了。”
田需扬扬有黑痣的柔顺眉尾,张张大嘴,道:“你本是我妹夫,帮你是我分内之事,何用致谢!我只想让你再见下梁惠王,梁惠王即使不给你封侯拜相,看能否给你安排个普通差事。不行,就给惠施说句软话,难道你能掉下十斤肉!”
庄周郑重地看着妻兄,从内心感激他,他不想乞讨饭吃,坚定地摇摇头。
田需拉住庄周,道:“妹夫,留下来吧!人生在世,该小就得充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