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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茶肆听风云 权贵暗布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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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波既定,街巷复宁。

    日头渐高,秋风徐徐扫过汴梁城的青砖黛瓦,吹散了方才市井对峙的紧绷戾气。

    周文彬立于一旁,久久看着陈砚,心中感慨万千。

    他同诸多赶考举子一般,半生读书只为脱寒籍、换出身、谋一官半职。可今日亲眼所见陈砚立身行事、守正不阿,方才明白,有的人读书,读的是前程皮囊;有的人读书,修的是山河本心。

    “陈兄胸襟,远非我等所能及。”周文彬由衷一叹,随即收敛心绪,笑道,“不过眼下终究是待榜要紧,是非既了,便不再提凶险之事。方才我在大茶坊听闻不少朝中近事、科场风声,陈兄若是无事,不妨随我过去坐坐,也好听听时局动向。”

    陈砚本欲回屋静坐读书。

    但转念一想,自己初入汴京,久居狭小民舍,闭门苦读只能熟律文、通经义,却难知当下朝堂风向、官场派系、朝野虚实。

    大宋官场,从来不是有才即可立身。

    不懂派系博弈、不知权贵棋局、不明时政利弊,纵使金榜高中,入仕之后也只能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寸步难行。

    方才市井小弊,是基层胥吏之浊。

    而茶肆流言、朝野风声,便是庙堂权贵之棋。

    欲行吏道,上下明暗,皆要洞悉。

    “也好。”陈砚微微颔首。

    二人并肩而行,穿过熙攘街市,直奔贡院街最大的临江茶坊。

    此时正值午时,茶坊之内座无虚席,烟气袅袅、茶香四溢,南北举子、游幕士人、闲散僚客齐聚一堂。大宋文风鼎盛,汴京更是天下文萃中心,但凡京师动静、朝堂新政、权贵起落,不消半日,便会传遍市井茶肆,成为士人热议话题。

    二人寻了角落空座落座,小二麻利上前,沏上两杯清茶。

    人声嘈杂之中,各路议论纷至沓来。

    多数举子所言,依旧绕不开本次秋闱考题、阅卷松紧、放榜名次,满是患得患失。

    唯有临窗一桌,几名身着锦边长衫、气度不凡的士人,谈吐迥异,言语之间,皆是朝堂时局、权贵动向。

    陈砚本无意偷听,可入耳几句,却让他眸光微凝,下意识静静听去。

    “听闻了吗?本次江南秋闱阅卷,看似苏学士主考、公允清正,实则暗中有人插手核定名次。”

    “哦?苏介大人乃是清流砥柱,素来不结权贵、不徇私情,何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科场手脚?”

    “苏大人清正不假,可他只是主考,核定黜落、最终造册定榜,尚有礼部几名主事、中书舍人协同会审。权力交错之处,便是漏洞可钻。”

    一名白面文士端起茶盏,慢条斯理,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然:“如今朝中派系分明,新旧两党拉锯未止。新政一派欲借科场吸纳新进寒门,扩充势力;旧臣世族则要把持科场、阻拦寒士上位,保全门第权柄。每一次大比,皆是两党暗中角力的棋局。”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陈砚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神色不动,心中已然清明。

    大宋仁宗后期,新旧党争初显雏形,虽未到日后熙宁变法那般轰轰烈烈、朝野割裂,可朝堂派系对立、权贵博弈,早已渗透科举、吏治、财税各个角落。

    科场取士,看似为国选材,实则是各派势力争夺新生代官员、培植嫡系根基的关键战场。

    寒门士子以为凭才华定高低,殊不知多数时候,早已落入权贵棋盘。

    “那依你之见,本次江南乡试,哪一派占优?”有人低声追问。

    “自然是世族旧臣占了上风。”白面文士淡淡一笑,“近几届秋闱,寒门登科者骤减,世家子弟、荫补旁支、幕僚门生高居榜单者比比皆是。礼部暗中压下不少实干寒门答卷,偏爱辞藻华丽、文风稳妥、无涉时政的卷子。”

    “究其根本,寒门士子多言吏治积弊、财税得失、民生疾苦,针砭时弊、锐意求新。世家权贵最怕这类人入仕,一旦身居州县、手握实权,必然触动豪强利益、打破旧有格局。”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大宋科场积弊核心。

    一旁的周文彬听得面色发白,指尖微颤,满脸惶然:“原来……原来科场竟是这般模样?我辈十年寒窗,兢兢业业,到头来竟是权贵博弈的棋子?”

    他一心只读圣贤书,向来坚信科场公允、唯才是举,从未想过锦绣堂皇的科举大典之下,藏着这般幽深阴暗的朝堂算计。

    陈砚神色依旧沉静,无半分惊诧。

    他前世遍历官场,比这些市井清客看得更透彻。

    世间最不公的从不是考场考题,而是考场之外的棋局。

    寒门子弟无师门提携、无宗族撑腰、无权贵援引,空有一腔才学、一身抱负,在派系博弈面前,脆弱如蝼蚁。

    可正因如此,寒门立身,才更要步步谨慎、字字藏锋、事事守正。

    “不过诸位也不必全然定论。”临窗那桌文士话锋一转,轻声道,“本次主考苏介大人风骨铮铮,极力护住了一批务实真才。传闻他阅卷之时,力排众议,多次驳回礼部主事黜落寒门佳卷的提议,直言‘科场取士,当取治世之臣,不取浮华之客’。”

    “是以本次榜单,虽有暗流干预,却依旧会留下一批无名寒士、实干之才。能否脱颖而出,终究还要看自身答卷立论、笔底格局。”

    听到此处,周文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陈砚:“陈兄,你策论务实、直指吏治,恰好合苏大人取士之道!看来你上榜几率极大!”

    陈砚淡淡摇头,不骄不躁:“考官公允是其一,自身答卷底蕴是其二,朝堂气运是其三。三者相合,方得始终。功名之事,顺其自然即可。”

    嘴上淡然,心中却暗自复盘自身答卷。

    他本场策论,不谈空泛义理、不堆砌辞藻浮华,专论乡野吏治、基层税赋、胥吏积弊、安民固本,字字贴合实务,句句针砭时弊。

    既合苏介务实取士的标准,却也恰恰戳中了当朝世族权贵最忌讳的痛点。

    这便是一柄双刃剑。

    得清流主考赏识,可保登科之机;触权贵派系忌讳,便会埋下日后被针对、被排挤、被打压的隐患。

    他日若是登科,尚未踏入官场,便已然站在了旧臣世族的对立面。

    前路风波,早已注定。

    茶坊之中,议论依旧此起彼伏。

    又有人谈及近期州县吏治调动、京城禁军人事更迭、各路漕运改制等事,桩桩件件,皆藏朝堂暗流。

    陈砚静坐角落,闭目倾听,将所有信息默默收纳心底。

    别人听的是热闹、是传闻、是成败得失。

    他听的是时局、是派系、是利弊虚实。

    一个合格的官吏,不仅要懂律法、能断案、善理政,更要懂朝堂风向、知进退分寸、明自保之道。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窗外日头西斜,午后秋阳温柔洒落,茶坊内的热度渐渐褪去。

    诸多举子听过风声议论,心绪愈发浮躁,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期盼有人惶然。

    周文彬听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越听越心慌,科场掺杂如此多的权势博弈,我辈寒门实在太难了。真不知放榜之日,是喜是悲。”

    陈砚缓缓睁开眼眸,眸光清亮沉稳。

    “难,是寒门常态。”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世家有根基可依,有师门可傍,有祖荫可凭,故而仕途顺遂。寒门一无所有,唯能凭一身正气、一腔实学、一步一稳,硬踏出一条生路。”

    “正因世道有弊、官场有浊、棋局有暗,我辈读书入仕,才有意义。”

    “若世道清明、百官皆正、无弊可除、无乱可治,那循吏良官,便无需挺身而出。”

    周文彬怔怔看着他,片刻后重重点头,心绪安稳不少。

    “陈兄心境,我望尘莫及。”

    陈砚端起清茶,浅抿一口,目光透过茶坊窗棂,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汴京宫城飞檐。

    大宋繁华之下,党争暗涌、吏治松弛、胥吏祸民、豪强兼并、民生疲敝。

    满目锦绣,皆是沉疴。

    待榜数日,他冷眼观市井、静耳听朝堂,早已褪去初入京城的青涩,对前路官场风波、宦海浮沉,心中已然有了完整预判。

    放榜在即,功名将至。

    可他心中清楚,金榜题名,从不是终点,而是所有风雨博弈的真正开端。

    今日茶肆听风云,是他入局之前,最后的冷眼旁观。

    待榜单一出,身份一变,由布衣寒士变为大宋举人,他便再无置身事外的资格,彻底卷入这朝堂棋局、官场浊流之中。

    前路纵是万丈风波、遍地荆棘,他亦无所畏惧。

    身为寒吏,便要以寒身破浊局,以初心正吏治,以微光照万民。

    秋风穿窗,拂动青衫,少年眼底,已然藏住半生山河、万千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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