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君然衣看着地上两具尸体, 脸色沉郁的可怕。 摄魂术才进行到一半, 施术者便被高深的灵力远远杀死。 “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君然一回头, 看着冷清的宋客,慌张道。 宋客对两位巫师的死, 没有半分知觉。 行使邪恶的摄魂术本就为世间所不容。 “收手。”宋客劝道。 “这个时候叫我收手?”君然衣置气地后退一步, 她偏执地说:“来不及了。” 她准备了这么久, 就是为了换成君虞的命格, 现在告诉她收手, 这和杀了她又有什么区别。 她转过身去,跨过两具尸体, 看了看运行的阵法,情绪很激动。 “宋客,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她背对着他这样问。 宋客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救她? 因为她无辜, 可怜? 还是他只在人群里看了她一眼,就放不下。 宋客觉得, 她不应该死在自己父亲的剑下,更不应该替君虞去死! 所以,他救了她。 她是一只可怜的孤魂, 每到黑夜就缩在城墙下,嘴里碎碎念念着“我是君虞公主, 不,不,我不是君虞公主,我是叶茵, 父亲啊,我是茵茵啊。” 他见过她的死,见过她死后因为怨气太深无□□回。 宋客走她面前,变出一只会发光的蝴蝶到她眼前:“喜欢吗?” 抱着膝盖的叶茵抬头看着他。 宋客的容颜从未改变,从她见到他的第一面,他就是一袭青衣,清冷淡漠的模样。 “你看的见我?”叶茵抓着他衣袖,比起那只会发光的蝴蝶,宋客才最让她惊喜。 以宋客的修为当然可以看到鬼灵,这不奇怪。 最重要的是,他亲眼看着她被叶政元一剑刺穿胸膛,而他却无能为力。 “嗯,看的见。”他回应的声音淡。 “你带我去找我父亲好不好?”她抓着他的衣袖梨花带雨地问。 她想问问叶政元,为什么拿剑刺她?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成这漆黑的城墙下? 宋客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叶政元不在世上了,他只说“我可以给你一次重生,愿不愿意?” 她听不懂,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就想见我父亲。” 一个孩子的请求而已,简单又过于复杂。 宋客没有回答她,转身就走。 他还没有那个力量让叶政元的魂魄来见她,他能给的只有重生,可她不需要。 宋客走在前面,叶茵就跟在后面。 她跟着他,是觉得他能看见自己,能和自己说说话。 “为何跟我?”他问。 宋客喜欢一个人,一个人也习惯了。 “因为你能看见我。” 宋客喜欢孤独,可她不喜欢,她喜欢陪伴和依靠。 自那以后,宋客就带着她在帝朝以全新的视角看清了这场暴-乱,叶茵也才渐渐明白自己是君虞的替死鬼,而她的父亲已经死了,魂魄不在这世上了。 她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去认识死亡、接受死亡。 “什么是重生?”叶茵问他。 看着自己的遗体被封在棺中,又风风光光以帝姬君虞的身份下葬桐山陵。 对于七岁的叶茵来说,这是多么残忍的结局。 “重生,以另一种身份活着。” 以另一种身份活着对叶茵来说是有多新奇,多期待呢? 她至少不想在黑暗里飘荡。 叶茵对重生一事有极高的要求,她不做普通平民之女,也不做官家千金,她指名要做帝朝的公主。 或许是上天可怜叶茵,当时君亦煊小女君然衣奄奄一息,宋客带着叶茵站在君然衣的床前说:“她的身子打小就不好,如今脸又毁了,你确定要用她的身体重生?” “我确定。” 叶茵变成了君然衣,脾气性格都与之前大不相同,她不像君然衣那么娇弱可爱,她更像带刺的蔷薇,看着娇艳瑰丽,在花与叶之下藏着浅浅的刺,触碰即见血。 叶茵问他为什么救她...... 宋客认真想了想,遂回答:“亏欠。” 他明明可以救她的,却因所谓的天命犹豫,眼睁睁看着她惨死。 “只是亏欠吗?”君然衣苦笑着看他。 这么多年的陪伴当真只是亏欠?他又欠她什么呢? 君然衣摊开手掌,一柄灵剑落在掌心,她握着剑,站在法阵图之中:“我要是现在死在你面前......” 她握着剑,架在了脖子上。 因为容颜过于惊艳,她握剑自尽的样子都极其美丽。 所以才说,她是带刺的蔷薇啊。 “叶茵!”宋客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今日,你要么成全我,要么看着我死!”君然衣的剑划破了脖子的肌肤,鲜血自剑刃上缓缓溢落。 “你要我成全你什么?” 他还不够成全她吗?她说她要做个真正的公主,他帮她了,她说她要换一张脸,他也帮她做了。 “我要君虞的命格,我要你!” 没有什么比君虞的命格更好。那是配得上九州第一人的命格。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执念,何况她经历了那么多的事。 宋客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袭青衣特别清冷:“人各有命,你又何苦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命格?” 君虞虽好,可君虞经历的远比叶茵的更惨烈,至少,叶茵出事之后,他就一直守着她,给了她世上最好的。 君虞自始自终都被世人所利用! “凭什么我可以替她去死,却不能拥有她的命格!” 这不公平,一点儿都不公平,她永远都忘不了那辆马车上,她戴着君虞的缨络,被自己的父亲称作公主殿下! 最尊贵的公主,不过是城门下死给天下人看的替身罢了。 宋客没有说话。 因为,叶茵是无辜的。 那时候的叶茵才六岁多一点。 “你既然不愿意,那就让我死。”天命师已经警告过她,这一次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到时候,她这个假公主的身份公诸于世,才是天大的笑话。 ...... “我答应你。” 宋客向她走来,身上的灵力直接将君然衣手中的剑震落。 “叶茵,成为君虞你又想要什么?”他停在她面前,很认真地看着君然衣:“逆天改命,终非正途。” 君然衣还理解不到宋客的话意,她只知道强者无所不能,却不知道强者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宋客不喜欢说那些办不到的事,他只做自己能做的事。 想要逆天改命,将君虞的命格改在叶茵的身上,有两个方法,天书直接更改,或者...叠世。 将九年前和现在两个世界重叠在一起,改变这十年所牵扯的因因果果。 宋客摊开掌心,玄光错落,指尖的血珠滴落悬浮在半空,画出一个繁复的奇阵。 君然衣就站她的身后,看着他,欣赏他。 心道:“成为君虞,才配得上九州第一的你啊!” 她就只有他这一个最爱的人了。 她离不得他。 唯有改命,与他相配。 ...... 宋客的每一粒血珠会从中破出一只红色的蝴蝶,几十只红蝶绕着青衫冷漠的宋客纷飞。 这些蝴蝶飞出去,带着红色的光笼罩了整个帝朝。 天上的烈日已经躲进了云中,很快月亮又出来了,天黑了,最后连月亮也在一瞬间从盈到阙。 君然衣站在城楼上,看着遮天蔽月之术将九年所有人和事都叠合在一起。 帝朝一户三口之家正在吃饭,突然天黑,又寻了灯燃起,灯芯拨亮之后,就见已经死去的双亲坐在屋内。 “这孩子是?”老人问。 丈夫和妻子连忙抱着孩子退到一旁。 “阿爹和阿娘,你们......” “我们怎么了?” 他们明明死了,都埋了六年了,怎么活过来的? 妻子见到公公婆婆出现在堂中,直接吓晕过去。 另一户人家更是惊奇,发妻八年前病逝,男人便纳了三个妾室进门,不想天有异象,白昼昏黑,如今死了的发妻突然出现在院中,吓得男人口吐白沫惊呼“鬼。” 还有很多人家经历了这种奇事,在这九年间去世的亲人都无缘无故地冒出来,像个活人一样,容颜半点未变。 对于曾经死去的人来说,看到突然多出的人,自是一头雾水,摸的不甚清楚。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刚到帝朝的连千容坐在阁楼上,看着黑压压的天同旁边的侍女说着“这可不像肖知鱼能干出来的事啊。” 只听说肖知鱼要干大事,却发现这件大事不像肖知鱼能干出来的,别说肖知鱼,就算是他也未必可以施展叠世之术。 “不过正好,我也能再见见我那心上人,顺便帮帮她。”连千容将松松夸夸的衣袍一提,端端地立起来。 听闻帝朝要出大事,他是刻不容缓,直接用本门的传送阵传过来了,前后只用了一个时辰,没想到刚到帝朝吃了盏茶,这天就黑了,最有意思的是,帝朝多了两倍的人口。 他数了数,如今这九州能使上叠世的到底有谁? 司一,卫筝,宋客。 都是高手啊。 连千容搓着手掌,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这个热闹。 肖居 肖知鱼站在门口,一袭紫袍优雅高贵,同时,脸上又多了一丝惶恐。 “此人究竟是谁?”肖知鱼喃喃道。 将两个世界重叠,这得需要多么高超的灵力和修为啊。 小环也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秘术,只是摇了摇头,看着肖居不断涌来陌生的人,甚是惊心。 “夫人,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小环小心地问。 接下来? 肖知鱼也不知道要做点什么。 “静观。” 说起来,肖知鱼也想在叠世里见一见叶政元和她的女儿。 如今整个帝朝都陷入了混乱,宫中人数倍增,九年前的暴-乱已经蓄势待发。 宫中的君亦煊站在神宫下,然而叠世之术将九年前沉睡的青鸟重叠,他看到的也只有一只沉睡,身体僵硬的死鸟。 “撞响宫钟,通知皇后皇子们到神宫暂避。”君亦煊淡淡地对身后的侍卫分咐。 很快,宫钟撞响,各宫传递消息也很快。 妃嫔和皇子公主纷纷往神宫迁,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个被人砍下头颅的君止岩突然出现在淑和殿。 血月之下,他一袭玄色宽袍,手中握着柄长剑。 宫人见到他皆吓得魂飞魄散。 “先皇回来了!” 听到先皇二字,宫人没了章法乱跑。 先皇对他们来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死在他手里的人太多了,人人都怕他。 那座废弃的宫殿曾布满的蜘蛛网,此时,却烛火通明,最亮的一盏叫凝魂灯,以人的魂魄为灯芯,以人的鲜血为灯油。 殿中的白衣女了,梳着松松散散却并不凌乱的长发女子,她脸色苍白,神情淡然,举手投足都是优雅。 她凝着面前的灯,最后伸手将它推翻。 淑和殿起火,叶璃皇后魂销魄散。 君亦煊冲进火中没有出来。 对于现在的宫人来说,看着荒凉的淑和殿突然起火,且外面围了无数老宫人,就像进了恐怖的鬼城,看着无数怨鬼回忆过往。 这是一段极度悲痛的往事。 帝朝陷入绝地黑暗,前尘往事一一涌现,鬼灵和与活人在一个世界同时出现。 刚刚醒来的叶小鱼坐在床前,看着侍女点起的灯火,听着外面君泽和司一的对话。 心下,什么都明白了。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君泽问。 “宋客。” “你是说那个退隐十三年的九州第一秘术师?” 宋客退隐,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他或者想起来,此人极为低调,从未做出半点让九州忌惮的事情,但他的强是九州公认的第一。 “叠世之术是另一种改变命运之法。”司一沉重地说。 “改命?”君泽不得不往房门一看,需要改命的恐怖只有君虞。 司一知道君泽在想什么,他淡淡道:“有人想要小鱼死。” 君泽明白了,所谓的改命不是让君虞回归,而是让君虞彻底死在九年前的暴-乱中。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总不能什么也不做,看着君虞再死一次。 “止损。” 君泽不太明白,司一的话也太简略难懂了些。 “在我没有破除叠世之前,不要改变九年前的任何事,特别是小鱼幼时......保护好她。”司一说起小鱼,那种沉敛透着几分洞悉和睿智。 君泽明白了,如果君虞死在了□□中,现在活着的半数人都会改变命运,死的死,活的活。那将一发不可收拾。 君泽还来不及进屋唤叶小鱼一声妹妹,也来不及告诉她,他是她的哥哥,提着剑便进了宫守护小君虞。 司一转身回屋,看着烛光下神情惊慌的叶小鱼。 恍如隔世。 “放心,一切有我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