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土脉沉厚，古墟逢敌
天地间的火意自身后缓缓淡去，那股灼烧神魂的燥热灵力被厚重沉凝的大地气息层层取代。方冷足尖踏在赤州与厚土州交界的荒岭之上，黑衣猎猎，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气息外泄，如同一块与山川相融的寒石。
自赤炎州火焰神山熔炼赤烬真核、将其妥善封存之后，他便依照五行相生之道，踏上前路。木尽火熄，火衍厚土，天地五行流转的大势在此处清晰可感，空气中飘荡的灵气不再狂烈暴烈，而是变得沉稳、滞重，每一缕都仿佛裹挟着山岳万钧之力，吸入肺腑，连周身流转的元罡法力都随之微微顿滞。
这便是厚土州独有的天地道韵。
放眼望去，前方再无连片的赤色火山、奔腾的熔岩溪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无尽的苍茫山脉。山体雄浑巍峨，岩层裸露在外，呈深褐与暗黄交织之色，崖壁上布满岁月侵蚀的沟壑，不知矗立了多少万古岁月。地面土壤坚实无比，寻常修士踏足只会留下浅浅印痕，哪怕是神通境强者全力跺脚，也难以撼动大地分毫。举目远眺，视野尽头层峦叠嶂，云雾低低萦绕在山腰之间，将整片州域衬得压抑而肃穆。
东玄八边州之中，厚土州素来以古遗址遍地、地脉浑厚、异兽凶悍闻名。此地诞生的修士大多主修土行功法，肉身防御冠绝同阶，行事也如脚下大地一般沉稳隐忍，少了赤炎州修士的凶狂张扬，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危险。加之州内留存无数上古先民、陨落强者遗留的洞府与秘境，引来了四方寻宝之人往来穿梭，势力交错，暗流涌动，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方冷双目澄澈，眼底翻涌着寂灭冷光，神识悄然铺展。他如今已是神通三重元罡境中期，四万龙马法力圆融流转，神魂深处的寂渊古印微微震颤，配合融入血肉经脉的寂渊镇天尺，神识探查范围远超同境修士。神识掠过周遭数里之地，将草木、岩层、地底暗流尽数纳入感知，同时也捕捉到了数道隐晦的气息，有独行散修，也有结伴而行的修士队伍，彼此之间相互戒备，气息紧绷。
踏入厚土州地界的第一刻，便已是危机四伏。
他没有急于深入腹地，而是缓步向前，运转《寂道天经》，引导体内元罡法力缓缓适应此地的土行大势。此前在玄木州体悟木道生机，于赤炎州淬炼火道杀伐，如今转入土道，五行相生的法理在体内隐隐呼应。寂灭道韵本就包罗万法，不拒天地诸般灵气，只是厚土灵力厚重凝滞，与他以往接触的灵力特性截然不同，若是贸然全力运转神通，法力流转必定受阻，实战之中极易露出破绽。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坚实的大地都会传来细微的震颤，仿佛整片山川都在感知这位外来的独行修士。方冷周身萦绕的淡赤色火罡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蒙蒙的淡薄土色灵光，那并非刻意修炼的土行功法，而是天地土脉之力自发附着，与他自身的元罡法力交织相融。四万龙马法力在经脉中缓缓循环，一点点拆解、同化周遭厚重的土灵气息，打磨自身神通在土域环境下的运转节奏。
按照既定规划，他此行首要目标便是补齐土行碎片。目前行囊之中封存的土系碎片共计三十二枚，距离集齐四十九枚的标准，还差一十七枚。唯有将碎片收集齐全，才能依照铁律凝炼磐元本源，再次前往厚土州核心地脉后土原，借助大地龙脉之力熔炼磐元真核。而这枚真核，连同此前的木源、赤烬两枚真核一道，都会被永久封存，静候日后冲击神通六重万法归一境之时，作为根基之用，半分都不会提前挪用。
心念既定，方冷收敛杂念，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沿着山间古道稳步前行。他并未选择御空飞行，厚土州上空罡风凛冽，且高空视野开阔，极易成为各方势力紧盯的目标。脚踏实地穿行山林，既能借助大地之力稳固自身道基，也能最大程度隐藏行踪，契合他一贯独行隐匿的风格。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周遭山林愈发幽深。参天古木枝干粗壮，根系如同虬龙一般盘绕在岩石缝隙之间，牢牢抓着大地。林间光线昏暗，草木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土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与岩石混合的独特气息。沿途偶尔可见散落的断剑、破损的法器残片，还有几具早已风干的尸骸，衣物腐朽不堪，从残存的气息判断，皆是过往前来寻宝的修士，最终殒命于此，化作山林一抔黄土。
一路行来，所见残景无不昭示着这片土地的残酷。寻宝机缘向来与生死相伴，厚土州遍地古墟，诱惑无数，可真正能活着带走机缘之人，十不存一。
方冷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这般生死场面，自他走出青岚州青云圣宗，踏上独行伐道之路起，便早已司空见惯。寂冷的道心不会因旁人的陨落而动摇，他目光扫过地面尸骸，神识略一探查，确认没有遗留可用之物后，便径直前行。
就在此时，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兽吼，吼声沉闷厚重，震得周遭树木枝叶簌簌掉落，地面都跟着微微晃动。紧随其后的，是修士的怒喝、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还有灵力炸裂的轰鸣，此起彼伏，显然前方正爆发一场激烈厮杀。
方冷脚步微顿，身躯隐入一株粗壮古树的阴影之中，静立观望。
他无意无端插手旁人纷争，但此地乃是收集土系碎片的关键区域，前方争斗的场地，恰好挡在了通往近处一处小型古墟的必经之路。方才神识扫探之时，他便已察觉那处古墟之内，飘荡着浓郁的土行灵气，隐约夹杂着碎片特有的灵韵，想来其中必定存有土系碎片。想要继续推进计划，便绕不开眼前这场混战。
密林之内，战况逐渐清晰。
交战双方一边是四名结伴而行的修士，服饰统一，皆身着土黄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方厚重磐石纹样，乃是厚土州本地二流势力磐石门的弟子。四人修为参差不齐，两人为神通二重真气境巅峰，两人踏入了神通三重元罡境初期，配合默契，手中法器皆是土属性灵器，施展出的术法厚重如山，层层土盾接连叠起，攻防一体。
而他们的对手，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异兽。
此兽形似巨熊，身躯比寻常房屋还要魁梧数倍，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坚硬岩甲，甲片棱角分明，如同天然锻造的玄铁铠甲，刀兵难入。四条粗壮的兽腿踏在地面，每一次踩踏都能踩出浅浅的土坑，粗壮的熊掌挥动之间，裹挟着狂暴的土系灵力，劲风呼啸。兽首之上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口中不断喷出滚滚土黄色罡风，正是厚土州山林之中极为常见的异兽——岩甲地熊。
这头岩甲地熊修为已然达到神通三重元罡境中期，土行天赋得天独厚，肉身防御更是远超同阶修士。磐石门四名弟子以二三重境联手，依仗阵法勉强周旋，却始终被异兽死死压制，节节败退。
“诸位师弟撑住！此兽守护的古墟之中必有重宝，更是存有不少土灵碎片，只要将其斩杀，此番收获足以让我们修为再进一步！”一名元罡境初期的磐石门弟子高声呼喝，手中印诀变幻，数道厚重的石矛自地面破土而出，朝着岩甲地熊刺去。
石矛破空，撞击在岩甲地熊的岩甲之上，只发出“当当”的脆响，连一道白痕都未能留下。异兽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前扑，熊掌裹挟万钧之力狠狠拍落。
“快结磐石守御阵！”
四人不敢大意，迅速变换站位，四道土色灵光交织，一面数丈大小的巨型石盾凭空凝聚，挡在身前。
轰隆！
熊掌重重轰击在石盾之上，巨大的力量顺着石盾传导开来，四名修士齐齐闷哼一声，脚步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丝丝血迹，身上灵光也黯淡了几分。磐石守御阵虽是宗门传承防御术法，可面对同阶异兽的狂猛攻势，已然濒临破碎。
“不行，这头岩甲地熊太过强悍，我们四人联手也难以持久！”另一名弟子面色凝重，“长老只让我们前来探查古墟，没必要拼死缠斗，不如暂且退走，回宗门禀报，邀同门强者再来围剿！”
“糊涂！”领头弟子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甘，“此地土灵碎片气息浓郁，少说也有十余枚之多，若是就此放弃，实在可惜！而且一旦我们退走，引来其他散修或是敌对势力，这些机缘就彻底与我们无关了！再撑片刻，寻它弱点突袭！”
几人咬着牙，再次催动法力，准备继续死战。
密林阴影之中，方冷将一切尽收眼底。
岩甲地熊，神通三重中期，肉身强横，土行术法攻防兼备，依靠地利更是如虎添翼。磐石门四名弟子战力偏弱，配合虽有章法，却缺乏杀伐锐气，久战之下必败无疑。而这头异兽镇守的小型古墟，正是他锁定的第一个碎片收集点，其中留存的土系碎片，正是补齐缺口的关键。
他没有等待双方分出胜负，也没有出声交涉。独行之道，本就无需与人虚与委蛇。
身形一动，方冷如同鬼魅一般自古树阴影中掠出，没有催动磅礴气势，也没有祭出声势浩大的术法，周身仅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寂灭道韵。寂渊镇天尺早已融入血肉，无需手持，一缕尺影隐于周身灵力之内，杀机内敛，蓄势待发。
他的出现，瞬间惊动了交战的双方。
磐石门四名弟子猛地转头，看到突然现身的黑衣青年，神色皆是一紧。此人气息深沉，看似平淡无奇，可周身那股孤冷死寂的气质，却让人心生寒意，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岩甲地熊更是感知敏锐，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方冷，庞大的身躯微微压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将这名新来的修士视作了新的威胁。
“阁下是何人？此地乃是我磐石门先行发现的地域，还请速速退去，莫要横生事端！”领头的磐石门弟子强压心中忌惮，沉声开口，试图以宗门名头震慑对方。在厚土州地界，磐石门虽非顶尖势力，却也小有威名，寻常散修大多会给几分薄面。
方冷置若罔闻，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岩甲地熊身上，以及其身后那处被藤蔓与岩石遮掩的古墟入口。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战场中央走去，四万龙马法力缓缓运转，元罡之力内敛于体内，只待出手的一瞬骤然爆发。
无视，便是最直白的态度。
四名磐石门弟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对方这般目中无人，显然没有将磐石门放在眼里。可他们方才苦战岩甲地熊，法力损耗严重，伤势也不轻，根本没有多余的底气再与一名来路不明的强者开战。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数步，主动让出战场，打算坐山观虎斗。
他们也想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修士，究竟有何等底气，敢独面对抗一头三重中期的岩甲地熊。
岩甲地熊见方冷步步逼近，再也按捺不住，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冲，四蹄蹬地，整座山林都为之震颤。它舍弃了一旁力竭的磐石门弟子，硕大的熊掌带着开山裂石之威，径直拍向方冷头颅。土行灵力凝聚在熊掌之上，形成厚重的土罡，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这一击势大力沉，乃是岩甲地熊的拿手攻势，寻常三重中期修士正面硬接，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殒命。
面对扑面而来的恐怖掌势，方冷身形不闪不避，直至熊掌距离身前不足丈许之时，体内沉寂的法力轰然涌动。
融入血肉的寂渊镇天尺瞬间引动寂灭之力，一道幽黑色的尺芒自身躯表层迸发，没有刺眼的光华，却蕴含着消融万物的死寂气息。尺芒不长，仅有数尺长短，简洁而凌厉，横挡而出。
砰——！
熊掌与尺芒轰然相撞。
预想中灵力炸裂、狂风席卷的场面并未出现。岩甲地熊赖以自豪的土罡，在触及幽黑尺芒的刹那，便如同冰雪遇烈火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坚硬的岩甲表层泛起细密的裂纹，狂暴的冲击力被寂灭之力层层卸去、吞噬。
一声凄厉的痛吼响起，岩甲地熊庞大的身躯连连后退，粗壮的熊掌微微颤抖，上面出现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灰褐色的血液流淌而出。
一招之下，胜负立判。
后方观战的四名磐石门弟子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好强的控制力！好诡异的神通！
他们能清晰感知到，对方修为同样是神通三重元罡境中期，可战力、术法品级，却远超同阶。那股寂灭之力专门克制生灵肉身与土行灵力，恰好死死压制住了岩甲地熊的天赋能力。
一击得手，方冷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遵循一贯的战斗方式，拉开半步，与异兽保持对峙距离。他要借着这头土行异兽，进一步打磨自身法力在厚土环境下的运转节奏，体悟土道厚重沉稳的法理，而非追求瞬杀速胜。
战斗，亦是磨砺道心与修为的过程。
岩甲地熊吃了大亏，凶性彻底被激发。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狂吼，周身土黄色灵力疯狂暴涨，方圆数丈之内的土壤、碎石尽数腾空，在它身前汇聚，化作一面数十丈高的巨型岩土巨爪，爪牙狰狞，带着镇压一切的厚重威势，铺天盖地朝着方冷碾压而下。
这是它压箱底的神通——万岩镇杀爪。
漫天土气遮蔽天光，沉重的压力笼罩四方，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磐石门四名弟子面色发白，纷纷再次后退，远离这片战场，生怕被余波波及。
方冷双目凝定，寂渊古印在神魂深处轻轻震颤，无形的神魂之力悄然铺开，锁定岩土巨爪的灵力节点。同时，体内四万龙马法力按照《寂道天经》的法门流转，寂灭道韵层层叠加，寂渊镇天尺的幽黑光芒再度升腾。
“力道厚重有余，灵动不足，灵力运转轨迹僵硬……”
方冷心中默默剖析对手神通的弱点，脚下步伐变幻，在沉重的土系压力之中游走腾挪。他没有硬接这记大范围攻势，身形如同风中孤叶，在漫天岩土之间穿梭，每一次落脚都精准避开碎石冲击，同时不断以尺芒点向巨爪的薄弱之处。
幽黑尺芒点点刺出，如同暗夜寒星。
每一次触碰，都会击溃一部分土行灵力，瓦解岩土结构。巨型岩土巨爪看似威势滔天，却在这般精准的拆解之下，不断出现裂痕，体积一点点缩小。
岩甲地熊见状，愈发焦躁，不断催动体内本源灵力，一次次调动大地之力发起猛攻。土盾、地刺、岩土冲撞……各式土行神通接连不断，连绵不绝。
一时间，密林之中土浪翻滚，轰鸣之声不绝于耳。一人一熊陷入漫长的拉扯鏖战，你来我往，攻防交替。方冷始终稳守节奏，不骄不躁，借着异兽一波波攻势，反复锤炼法力流转、身法应变与神通衔接，将赤炎州一路走来的杀伐底蕴，与当下厚土道韵逐步融合。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岩甲地熊本源灵力消耗巨大，庞大的身躯气喘吁吁，周身灵光愈发黯淡，身上伤口增多，动作也渐渐迟缓。它引以为傲的肉身防御与土行神通，在寂灭之力的持续侵蚀下，早已不复巅峰。
方冷气息依旧平稳，四万龙马法力运转圆融无瑕，经过这一番鏖战，他对厚土州的天地大势、土行灵力的特性已然彻底掌握，境界根基再度被打磨得愈发浑厚。
时机已至。
方冷不再游走，周身寂灭之力尽数收敛，而后于一瞬彻底爆发。神魂之中，寂渊古印释放出一道无形镇压之力，直扑岩甲地熊的识海；血肉之内，寂渊镇天尺凝聚全部威力，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黑尺芒破空而出，快如流星。
神魂镇压先至，岩甲地熊只觉脑海一阵剧痛，意识出现刹那空白。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破绽，尺芒已然降临。
嗤啦一声轻响，尺芒穿透岩甲地熊的岩甲身躯，寂灭之力涌入体内，彻底瓦解其本源灵力。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挣扎数下之后，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一场鏖战，就此落幕。
方冷收束法力，周身幽黑光芒散去，恢复了原本清冷的模样。他迈步走到异兽尸身旁，略一探查，确认再无生机后，便转身走向后方被藤蔓遮掩的古墟入口。
身后的四名磐石门弟子面面相觑，心中忌惮到了极点，无人敢上前阻拦。他们眼睁睁看着这名黑衣青年踏入古墟，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念，犹豫片刻后，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想要分一杯羹。
方冷感知到身后尾随的气息，却并未理会。古墟之内空间有限，机缘强弱各凭本事，若是对方安分守己便罢，若是敢心生歹念，他不介意再添几场厮杀。
抬手拨开缠绕的枯藤，古朴斑驳的石门出现在眼前，石门之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山川纹路，土行灵气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熟悉的碎片灵韵。
方冷抬步迈入古墟之中，土系碎片的气息愈发清晰。
补齐十七枚碎片的路程，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