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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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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途汽车是硬座的,塑料坐垫上全是烟头烫出来的小窟窿。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邻座是个去省城看肺病的老人,油纸包里裹着几副中药,黄芪的苦味从上车起就没散过。前排坐了个穿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腿伸不开,还在那儿翻一本《企业管理》,页面被他手指上的汗渍浸得发卷。

    车开了。引擎轰隆隆响,车厢里混着汽油味、汗味、那股中药味。

    窗外是成片的冬闲田,稻草垛东一个西一个,电线杆顺着公路一直排到天上。偶尔路过一个村子,红砖房墙上刷着白漆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几个孩子在村口追打,扬起一路灰尘。

    我靠在椅背上,随着车厢颠簸。前世我见过郑东海这个名字,在报纸的法制版上,短短三行字,说他因走私和行贿被枪毙。那时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曾经把持省城大半的物资批文,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普通人吃一辈子。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看他是什么人。

    老人在旁边咳嗽,从兜里摸出两颗润喉糖,递给我一颗。我接了,糖纸是廉价玻璃纸,剥开里面是棕色的硬糖,含进嘴里一股薄荷混着中药的怪味。

    三个半小时后,车进了省城。天已经大亮。

    省城比江城大出去好几圈。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八辆车,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上刷着半人高的白灰。人行道上的人走路都比江城快半拍,女的穿呢子大衣、蹬小皮鞋,男的夹着公文包,有几个已经用上了BP机,腰间黑乎乎一小方块,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我沿着中山路走,路过百货大楼,玻璃橱窗里摆着金星彩电和燕舞录音机,红绸子垫底,标价牌上的数字让人咋舌。再往前是华侨饭店,旋转门里进出的都是穿西装的,门口停一溜儿车,桑塔纳、夏利,还有一辆皇冠,车牌号前面没有字母,数字也小得可怜——那是省城最早一批的牌照。

    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蓝漆铁皮,里面贴着”长途电话,三分钟一元”的价目表。我摸出李老头给我的纸条,拨了温州瑞安工商联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一个带南方口音的男人接起来。

    “找阿黄?他在省城进货,住火车站后头的向阳招待所,三楼。”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出了电话亭,正好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从路边滑过,车窗摇下半截,后排的男人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举着个黑砖头似的东西贴在耳朵上。大哥大。九零年,那玩意儿两万多块一部,抵得上普通人十年工资。车牌号很靠前,省城土著的车。

    我收回目光,往火车站方向走。

    向阳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三层灰楼,门口晾着几条床单,冻得像铁板一样硬。门卫是个老头,听我报上阿黄的名字,指了指三楼最里间:“温州来的,开门的那个就是。”

    我敲门。阿黄开的门,身上还穿着那件米黄色的夹克,袖子上有块油渍。他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啊,吃早点的那个。”

    “是我。”我伸出手,“炜杰。”

    他握了握,手心干燥粗糙,做五金生意的手。“你电话里说要来看看东海贸易?”

    “看看。”

    阿黄把门关好,领着我下楼。他没多问,我也没多解释。出了招待所,穿了两条街,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阿黄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假装看柜台上的打火机,低声说:“前面那栋灰楼,四层,看见没有?”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栋四层的灰色办公楼,墙面是水泥拉毛的,每层都有一排铝合金窗。门口停着三辆桑塔纳,还有一辆黑色皇冠,车头上的凤凰标志擦得锃亮。门边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东海贸易公司。

    进进出出的人穿着整齐,大多提着公文包,有几个手里攥着大哥大。门口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保安,不是老头,是个年轻小伙子,腰间别着橡胶棍。

    “表面上做钢材、铜材的批发生意,”阿黄点了根烟,声音压得很低,“实际上倒腾批文、做空物资、利用政策漏洞。我老乡前年跟他做过一笔铜线生意,货到手发现是工业下脚料,亏了三万,官司打到一半,法院的人说证据不足。”

    我盯着那栋楼的大门,没说话。

    门口的人忽然动起来。保安把门拉开,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五十多岁,微胖,不高,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咯啦咯啦响。他出门的时候,旁边经过的几个人都停下脚步,点头叫”郑总”。他也点头,动作不快,一个一个回应,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能看见他的嘴型——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东海。

    前世我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今生,他就在我面前三十米的地方。

    他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没有大声说话。但门口那帮人,不管是夹公文包的还是拿大哥大的,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规矩——这里的规矩是他定的。

    一辆皇冠从街角滑过来,司机下车,拉开后门。郑东海准备上车,忽然回头,和一个刚从楼里跟出来的人握手。那人穿着警服,冬天的蓝呢子大衣,大檐帽拿在手里。

    两人的手握了三秒钟。郑东海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像拍一个老朋友。然后弯腰进了皇冠,司机关上门,车无声地开走了。

    我立在街对面,后脖颈子有点发凉。不是怕,是一种确认——这个人的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阿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看见了?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我说,“也得知道他是什么路数。”

    回江城的长途汽车是下午三点的。我和阿黄在车站告别,他说他要再在省城待两天,看一批拉链的货。我买了票,进站,候车室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瓜子皮和橘子核的气息。

    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摸出李老头给我带的两个烧饼,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候车室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我抬头看去,目光定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赵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肩宽明显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毛衣袖口。那是周明远给他”配”的行头。他站在一辆北京吉普旁边,和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说话,那男人矮胖,戴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往赵强手里塞。

    赵强背对着我,没看见候车室角落里的我。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烧饼。赵强来省城做什么?周明远派他来的。那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钱?还是……那批工业废料的提货单?

    赵强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左右看了看,拉开车门上了吉普。车发动,从我面前开过,他仍然没看见我。

    我盯着那辆北京吉普的尾灯,直到它消失在车站门口的车流里。

    手里的烧饼早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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