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撒钱

    一点半，汪公馆刚安静下来。

    厨房的碗筷已经收完了，佣人们退到后院的偏房里各自歇着，二楼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挡住外面的光。

    陈碧君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眼皮正往下沉。

    旁边，汪精卫已经躺下了，呼吸声绵长，像是刚睡着。

    就在这时，第一声喇叭响了。

    王雪琴把车停在汪公馆正门口，不熄火，先按了一下喇叭试音，然后觉得光按喇叭不过瘾，干脆把车窗摇了下来，脑袋探出去，扯着嗓子就开始骂："陈碧君！你给老娘滚出来！”

    “你一家子活不起的玩意儿，穷疯了是不是？还给老娘罚款？你天天让人写文章骂我，你倒是出来当面说啊！躲在屋里装什么大家闺秀！"

    她骂了两句又按一下喇叭，手指按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骂声顺着喇叭声一起往上窜，"你男人呢？也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你们一个德性！"

    汪精卫猛地睁开眼："什么声音？"

    陈碧君说："……王雪琴。又来了。"

    汪精卫坐了起来。

    喇叭声没有停，王雪琴的骂声也没有停，整条街都听见了。

    汪精卫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那辆黑色的福特车就停在门口，车窗开着，王雪琴的脑袋探在外面，指着那扇雕花铁门骂得唾沫横飞。

    她骂两句按一下喇叭，按完喇叭又继续骂，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汪精卫看了几秒，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

    "她天天这么闹，我休息不好，工作也没法做。"

    他走到衣柜前解睡衣扣子，动作很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陈碧君看着他："你干什么？"

    “我去跟她当面说。"

    陈碧君站起来："你去跟她说？她就是个疯子，你跟疯子讲什么道理？"

    汪精卫猛地转过身看着她："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昨天巡捕房，今天市政府，明天呢？后天呢？她天天来，我就天天被吵得睡不着！"

    他一边说一边把外套披上，扣子都没系好，声音越来越大："我下午还有会，晚上还要见人，我两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你看看现在闹成什么样子了，报纸上全是她的事——你倒是管管你那个好儿子，还有那个好侄女，别再让他们惹事了！折腾够了。"

    陈碧君的睫毛动了一下："文英和美珠她——"

    "我知道，就是为了那个歌星！"汪精卫打断她，"一个歌星，闹得满城风雨。陈家和陆家的事我不想管，但你不能让她们闹到我头上来！"

    陈碧君站在那里看着他，语气不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闹，她能闹出什么风浪？最多就是来恶心你一下。"

    "恶心透顶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又不能动手，就这么放任她无法无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汪家怕了她。"

    陈碧君继续说："汪家现在靠她发疯转移注意力，现在你看看——那些政客，你那几个死对头，还有人盯着你吗？"

    汪精卫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碧君继续说："报纸上全是她家的事，没人注意你最近的行踪了，没人盯着你在南京那边的动作了。我们的预期不是达到了吗？"

    汪精卫站在那里，像是被她说中了什么，那口气没有完全消下去，但也没有再往外冒了。

    楼底下铁门外面，王雪琴又骂了几句，像是骂累了，按了两声喇叭当告别："陈碧君你听着！这事没完！老娘天天来！"

    王雪琴可是看清楚了，这里虽说叫汪公馆，但就一栋楼，管他们搬哪里，她都能骂得到，报纸一天不洗刷她的冤屈，她就一天不消停。

    王雪琴剜了汪家大门一眼，丢下十个大洋，然后挂挡踩油门，车灯在铁门上划了一个半圆，拐过街角开走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余音。

    汪精卫站在那里听了几秒，确定喇叭不会再响了，才慢慢把外套解开挂回衣柜里。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后天去南京。"

    陈碧君坐在床边看着他："南京？"

    "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上海这边太吵了，待不住。"汪精卫说。

    陈碧君沉默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汪精卫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找一个稳妥的说法："……带着人去。"

    陈碧君没有问"带谁"，但她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汪精卫抬起头看着她："你去干什么？这边还要你坐镇。"

    "我去帮你看着那边的事。"陈碧君的语气很平，"南京那边的人，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汪精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不用。你一定要留在上海。"

    陈碧君没有再坚持。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在客厅里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是我。汪先生后天的车去南京。你帮我看着——他到了南京之后，见了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要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特别是……那个女人有什么动向，随时向我汇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陈碧君把电话挂断，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王雪琴的喇叭声已经彻底停了，巷子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碧君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有收起来的报纸，她把报纸叠好放回桌角，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说话。

    外面午后阳光才出来，照在窗台上，虽然暖洋洋的，那根弦还绷着，但没有断。

    而王雪琴那辆车已经开出了两条街——车窗还开着，风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心情比来时好了一点，按了一路喇叭，从汪公馆门口一直按到陆家巷口，像是要把那口气彻底放干净。

    她不知道楼上吵成了什么样，她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她今天把陈碧君的午觉搅了，把汪精卫的午觉也搅了。

    这就够了，晚上她还来。

    陈碧君在一楼客厅里，看着桌上的十个大洋，怒火中烧。

    "陈家，这是在报陈明诚的仇呢！罚款十个大洋！"

    陈碧君双眼像淬了毒，那股被羞辱的感觉异常强烈，"呵呵，好得很。"

    如果不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她有的是法子收拾王雪琴。

    "陈家，陆家！"

    她一个也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