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我炸的
陈明昊到大戏院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看见依萍正站在侧门旁的台阶上跟周敏说话，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
周敏说完走了之后，又回头看了陈明昊的方向一眼，然后拐过巷口，人影就看不见了。
何书桓的影子不大一会儿，也消失在另一头的墙角。
陈明昊稍稍整理了一会儿衣服和头发，等那两个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朝着依萍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风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口有些许歪，像是赶过来的。
刚刚的动作仿佛不存在。
依萍看见他走过来，笑着挥了挥手，脚步却没有动，等陈明昊走到跟前，她才笑着说了一句："你今天去哪儿了？"
陈明昊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凉的。
心疼地皱了皱眉，赶紧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包在了依萍头上，把她的耳朵和半张脸都裹住了，动作不算熟练，但裹得严实。
只是这模样，怎么看都像王雪琴打何书桓那晚的模样……
"在家里接受调查。"他说着，牵起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冷不冷？"
"不冷，"依萍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你手更凉。"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们调查什么？"
"调查我为什么炸日本大使馆。"陈明昊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像是说了句什么不太好笑的笑话。
依萍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歪了的领口正了正："你？你炸大使馆？你那天晚上全副心思都在放烟花给我看，你哪里有空去炸大使馆？"
陈明昊没有躲她的手，站在那里让她把领口理好，才开口："有人说日本大使馆爆炸的时候，我那边的烟花正好升到最高处。最响，时间对得上。日租界那边说，必须要给个说法。"
"那你怎么说的？"依萍歪着头问。
"就让他们调查。"陈明昊说，"我没做的事，他们查不出什么。不过……依萍，那些炸大使馆的人……"他欲言又止。
依萍收回手，看着他："我知道是谁炸的大使馆。"
陈明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是复旦的学生。之前和我们在一起唱过歌的，个子不高，戴眼镜，唱《毕业歌》的时候站在第二排。"依萍的声音不高。
"嗯，我记得他，游行的时候在最前面的。"陈明昊点头。
"有人跟我说，他们那天晚上路过虹口那边，看见日本人在往领事馆里运东西。他们本来只是想看看是什么，后来发现里面有人在审讯抓进去的学生——就是之前街头唱歌被抓进去那几个。巡捕房送过去的，他们炸领事馆是临时起意的，没有事先计划。"
陈明昊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是他们。还有咱们班郑国昌！"
依萍看着他，“是他告诉我的。”
"日本那边要交人，上面已经知道是复旦和音专的学生了。"陈明昊的声音没有起伏，"日本的意思是把人交给他们这件事就算了……"
依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交过去……"
"你知道的，人交过去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依萍看了他一眼，没有把答案说出来，但那个眼神已经够了。
"之前巡捕房就跟日本人勾结，把爱国学生抓了，然后交给日本人审，死了好几个……"陈明昊声音有些沉，想起他曾经的同学沈哲文就是死于严刑拷打，那段时间他爸三令五申不让他出门。
依萍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陈明昊先开口了："所以我早上的时候，跟他们说是我无意炸的。"
"你，你怎么承认了？"依萍担忧道。
"我说那天晚上放烟花的时候，火星子不小心落到了使馆附近——我自己也不知道。反正烟花是我放的，谁去查都一样。他们查了几天，根本查不出实证，但日本那边必须有人担责。索性我就承认了！"
依萍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围巾，是王雪琴给她的，手指在羊绒布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起头："你承认了，他们抓你，你怎么办？"
"我大哥下午打电话来了。"陈明昊说，语气很平，"他说能处理。"
"他怎么说？"依萍问。
两人走了许久，已到了苏州河旁。
此时天全黑了，这里僻静，只有零零散散的汽车灯光照过来。
河面的风比巷子里大，吹得两个人衣摆翻动，水声细细碎碎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他说——照我说的认。就说那天晚上风大，火星子飘远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说你不是故意的。他打报告，说陈家的小子为了哄女朋友开心全城放焰火，做事实在不靠谱，没想到惹了祸，希望日方谅解，我们如果想真炸领事馆，就不会只坏一扇窗户了。”
“这……”依萍没想到陈明昊的大哥这么硬气。
“上面会信。"
依萍笑着看着他，随后沉默了一下："你大哥……他为什么要这么帮你？"
陈明昊顿了一下，似是不解，他大哥为什么帮他？他大哥难道不该帮他吗？"因为，因为他是我大哥啊！"
"我……"依萍只觉自己问的纯属多余。
接着他想到依萍的经历和家里，他拥着依萍，"因为他是我的家人，他会帮我，会护着我，你是我的爱人，我会护着你，帮着你，无条件的！"
依萍心里一阵感动，陈明昊永远这么好！永远无条件对她好！
信她爱她尊重她！
随后，依萍想到王雪琴的所作所为，无条件地帮……
王雪琴当她是家人，无条件对她好？
用她仅有的东西……
第一次，她送来了一半的私房钱五千块……
第二次，她拿了陆振华的钱去给她买了房……
后面还有无数次，所以，在王雪琴心里，她把自己当成家人了？
无条件地对她好了？
想到近一年来，王雪琴的所作所为，依萍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了！
王雪琴那个精明爱算计的人，她真的是疯了吗？
还是如何了？
对她那样好，好到像在做梦……
"依萍，你怎么发呆了？"陈明昊的声音在依萍耳边响起。
依萍回过神，苦笑一声，竟然走神了。
看着陈明昊认真的眉眼，"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吧。"依萍抱着陈明昊的腰。
陈明昊像是在想怎么说，但开口的时候只说了最紧要的："我大哥在南京那边，面子肯定够用。再不济也有陈家保我。况且西安的事他站对了边，现在说要和谈共同抗日，没人敢动他。我问他我要是认了这个事他会怎么样，他说多写几份报告。"
依萍站在那里，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她没有追问西安的事，没有问杨虎城，没有问那些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她只问了一句："那你认了之后呢？"
"我认了就认了呗，要是不认，"陈明昊说，"那几个人扛不住。那群畜生，仗着所谓租界公约，明目张胆地残害我们的同胞……"
夜风吹来，依萍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里的围巾递过去："明昊，你手怎么这么凉，围上。"
陈明昊低头看了一眼："我不冷。"
依萍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看着他，像是在说"你再说一遍"。
陈明昊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看了她两秒，伸手接过去绕在脖子上，动作有点笨，系得歪歪扭扭的。
依萍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往巷口走了："走吧，回家。"
陈明昊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去了，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快要走出巷口的时候，陈明昊开口，声音很低："依萍，我大哥说——上次的事他欠我的，这次他会替我解决。"
依萍的脚步没有放慢，但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就收了，然后抬起头看他，声音不高不低："那个我不管，我只是觉得，明昊，你很厉害，也很勇敢。”
“我，我跟你一样，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嗯，不愧是我陆依萍看上的人……"
陈明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依萍，你这股得意张扬劲儿，跟雪姨一模一样。"
"呵呵，是吗？我爸年轻时候也这样……"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肩。
两个人从暗处走进光里，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前方的路是亮的，他们一起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