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生无幸
他是不会有报应的。 于凉凉想。 所谓上天开眼,只不过是人在无奈之时给自己的一个心头安慰,力所不及时,才会祈求他人。老天爷、菩萨、佛祖都是人幻想出来的。 华灯初上,夜色愈深。 潘帅在客房单独邀黎疏相谈,于凉凉大概猜到是潘媛的婚事,她并未去送去酒水,而是给潘家老太太送莲子汤。 走至回廊间的小径上,从垂花门中迎面扑来条白色人影,差点把她的端盘撞翻,好不容易退后几步才护住,这才发现前来的人,额头白绫,浑身雪白的孝服,面庞清丽绝伦,应该是前几天被潘帅抢入府邸的那个小媳妇了。 小媳妇像是刚偷跑出来,满脸惊恐,见到于凉凉慌忙下跪,扯住她的裙衫喊:“求求你,救救我。” 于凉凉也听过她的事,潘家人多嘴杂,没有什么秘密。 小媳妇的事又凄绝,大部分府邸里的下人,也心有同情,只是敢怒不敢言。她听说小媳妇被掳来府邸后十分坚贞,不肯脱孝服,仍旧为夫君披麻戴孝,潘帅最近事忙,三番两次前去未曾得手,只能先行把她关起来。 小媳妇泣涕涟涟,摸着肚子道:“我是趁空偷跑出来的,为了他唯一的骨血,我必须活下去,求求你了!帮帮我!” 她怀有身孕,若跑出去,恐怕也难熬,可留在潘家,也是死路。 潘帅不会留他人血种,怕是会让她打掉孩子。而打掉孩子之后,小媳妇只会任他欺辱,直至潘帅对她失去兴趣。 于凉凉心一横:“跟我来。” 她时常晚上独自出来,对这边的路很熟悉,趁着夜黑浓重,把小媳妇带到平日丫头买菜出行的偏门,放下端盘,拿开门栓道:“往这边走。” 再拔下发钗给她:“可换得一点银子,赶紧逃。” 小媳妇知她在救她,立刻福了福身:“永世大恩,没齿难忘。”双手接过发钗,往外望了望,提裙奔去。 于凉凉插上门闩,端起莲子汤。 注意旁边无人后才离开。 一晚上,于凉凉都坐在床边绣花,双耳却在聆听外面的动静。 并无呼声喊起,夜色已深,丫头不会给小媳妇送食,巡院的家丁也不会轻易入房查看,想必还没有发现。 拖得越久,越得一分生机。 希望她能顺利逃脱。 门外有灯笼的光芒靠近,过不久,便有两小厮躬立在旁打开房门,潘帅大踏步而入。他面色酣红,想必又是喝酒了,然而除了酣红之外,还尚有一丝薄怒。 他刚进屋就直接踢倒了圆桌旁的凳子,怦然大响。 于凉凉倒是已习惯,仍然端坐在床侧。 一名小厮连忙上来斟茶倒水:“主人息怒,主人息怒。是那黎疏狗眼不识泰山,不识好歹!” 另一名小厮也连忙过去捶肩:“呸,他是什么东西?!主人愿意跟他结亲是他的荣幸,居然还敢摆脸色?!爱答不理的?!” 潘帅坐在桌旁,胳膊搁在圆桌上,并未作答,但很显然,他攥紧拳头,已怒上心头,满脸阴云密布。 “大概认为自己是杀手,我们都惧怕于他。恐怕他还不晓得咱们潘家的厉害哩。”捶肩小厮煽风点火道。 “就是。拿着柄剑就当自己人中龙凤了。”另一个小厮倒完茶后开始蹲下来捶腿,“咱就是对他太客气了,让他蹬鼻子上脸,不知死活。” 潘帅忽而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死活。” “你们过来。”潘帅低声向两个小厮吩咐什么。 于凉凉听不见了。 未注意手上针线,指腹被针戳了下,低头,见一颗圆珠的血冒了出来。 次日上午。 黎疏在房内闭门养神,睁开眼睛,一道影子出现在门口急促而小声地敲了敲,还伴有往旁看的动作,怕被人发现一般。 他下床,打开房门。 于凉凉立刻走进来,转身关上房门,望了眼房间:“你的行李呢?” 黎疏未答。 跟他这么多年,黎疏的行为习惯很少有变化,她一眼认出床头的包裹,下意识就上前把黎疏叠在床头的衣物收拾起来,急匆匆说道:“你赶紧走,潘帅要对付你。” 黎疏站在她身后。 怕他还是不明白,于凉凉边收拾边说:“你不知道的,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现在已经得罪他了,他不会放过你,他手段很残暴,已经在想法子了,你对付不了他。” 她收拾完行李想交给黎疏,转身,却直直撞入他眼中。 一时之间,于凉凉才明白自己的僭越和唐突,也许对他来说,这是个陌生人闯入他的房间。 ……太过殷勤,也太过着急了。 她以何种身份呢? 于凉凉别开视线,把行礼放在桌上,往门口走去,可仍旧放心不下,缓下语调道:“我已经通知你了,你还是赶紧逃。” 黎疏转身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于凉凉伸手拿着门框,快要开门之时,才侧脸轻声回答:“没有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于凉凉以为黎疏听了她的话,很快就会离开,然而到晚上,端酒水时,却见黎疏由丫鬟领着,穿过小径,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走,仍接受潘帅的设宴款待。 为什么? 为什么不离开? 他不知道潘帅到底有多狠毒吗?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吗? 推开房门,宴席如最开始迎接黎疏到来那天般三人而坐,潘帅、潘帅之友兼中间人王公子、黎疏。 于凉凉一眼便瞥见了放在黎疏和王公子中间的鎏银酒壶,酒壶是个尖锐的葫芦形,花样繁杂,有往上延伸的细小壶嘴。 丫头们捧着端盘在旁,于凉凉亲自上菜,目光却在那鎏银酒壶上。 只见王公子客气寒暄道:“黎公子能够接受我们的请托真是太好了,有您这等身手,何不愁那个芝麻小官不死?竟还想上奏?简直异想天开!这是百年珍品桃花酿,来,黎公子,我为你满上一杯。” 王公子起身拢住袖口,给黎疏倒酒,壶身往左略微倾斜,直至给自己倒时,却是壶身略微往右倾斜。 于凉凉心一跳。 潘帅并未开口,端起自己酒杯递至唇边,含笑盯着他们。 “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王公子吆喝。 黎疏端起酒杯,垂目片刻,刚要饮下。 于凉凉端菜到他身边,下意识伸手,推翻了他的酒杯,酒水洒落在桌面红绸锦缎上,浸透蔓延。 黎疏抬眼望她。 所有人都停住了。 于凉凉知道,酒有毒。 曾经她不明所以,想用这个酒壶倒酒,被潘帅喝止,示意她不能乱动。 有回,他们也是宴请宾客,同一壶酒,所有人都喝了。那名宾客却饮下不久后,骤然毒发身亡,她才意识到酒壶内藏有机关,是杀人的道具。 她不能看着黎疏死。 气氛一时凝滞。 潘帅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道:“对我有怨,不要发在宾客身上,来人,把她带下去。” 难得的,潘帅并未暴怒。 大概他怕反应太大,黎疏发现端倪:“不好意思,贱内今日对我纳妾颇有怨气,还请贵客海涵。来来来,我们继续喝。” 王公子连忙道:“是是是,继续。” 于凉凉被带下去,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可她知道黎疏会明白她的用意才对,不至于第二次还饮下毒酒。 然而他为什么不走呢?于凉凉在房内来回踱步。 忽听窗外传来家丁的吆喝“快点”,她推窗一看,竟是四五个拿着长↑枪的家丁拖着小媳妇回来了。 小媳妇已然昏迷不醒,被拎着胳膊拖在地上,白色孝服下摆全是血,鹅卵石上蜿蜒一路血迹,染湿草丛。 旁侧丫头们纷纷不忍,驻足停留。 ……被抓回来了。 这么一番折腾,可能孩子也保不住。 过两盏茶的功夫,潘帅才回来,这次没有小厮开门,而是直接怒气冲冲推门而入,站在门口,浑身乌云笼罩,面色勃然黑沉,犹如阎王降世,把那支发钗重重扔在她脚前。 于凉凉低头,她知道的。 知道这两件事,无论哪件都会让他暴怒。 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 ……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小媳妇被抓回来了。 可惜还未见到他离开。 黎疏半夜收到讯息,出门联络,回来时,那名衣衫破烂,白发盲眼的老太太仍然在潘家门口凄怆地叫喊叩拜:“我儿媳妇被抓回去了,求老天爷开眼啊!” “求菩萨显灵!” “求佛祖救救她,救救我们刘家唯一的命脉,救救我的孙子!” “让潘家得到应有的报应!” …… 黎疏停驻片刻,半蹲下身。 老太太眼盲,却有感知,抬起头来。 黎疏从她的破碗里拿出铜钱:“一枚铜钱,替你杀一个人。” 从成为杀手开始,黎疏便只杀任务对象,无论任务对象是善是恶,无论其他人多险恶、阴毒、奸佞、卑劣。 这次他也是做任务。 但他知道,这是第一次——他想为自己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