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西域孤女陈国难,北境谋士探迷局
申时将半,山风微燥。
黑云寨,聚义厅外。
阎平生倒背着双手,仰起脖颈,望着天上几抹被风扯碎的云絮。
曹猛坐在石墩子上。
“杜飞。”曹猛转过膀子,粗声道,“你成日跟在大人屁股后头。你给老子透个底,那小娘们到底是个啥来路?”
杜飞倚着廊柱,吐掉嘴里草棍,回道:“大人在落马坡救下的小马倌。是个且弥人,女扮男装。底下的弟兄谁看不出来?也就她自个儿,还当自个儿藏得天衣无缝。”
曹猛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大人在里头议大计,老阎和俺都叫挡在门外头,凭啥她一个外乡捡回来的丫头能进去坐着?”
杜飞将双臂一摊,偏过半张脸:“二当家若是气不顺,自去推门问大人便是。小的这跑腿听用的,哪生得出胆子去盘道这闲篇。”
曹猛两只牛眼一圆,张嘴欲驳。
“行了。”阎平生转过身,掸了掸袖口,“大人既点名带她入厅,她身上便系着咱们这些老粗摸不透的干系。安生候着。”
……
聚义厅内。
周起端坐于首位的交椅之上。
下方右首,依次落座的是陈醉、桑蠡与卫凌。
左侧林红袖挨着喀思雅。
周起抬手,掌心朝上,冲着右首最前方虚让了一把:
“陈醉,陈先生。”
他将目光移向后两个位子:“这两位,桑蠡,卫凌。”
周起环视下方的三人:“今日把你们三位凑到一处,是头一遭。”
陈醉闻声起身,抚了抚宽大的袍袖,向着桑蠡与卫凌拱手作了一揖:
“久仰久仰。陈某常听大人提及二位。言说桑公子一手算盘,直把云州的商贾拨弄得俯首帖耳。
卫将军善化朽木为栋梁,把旁人弃之不顾的老弱兵痞,练成了精锐悍卒。岳大鹏张大伦,已在苍牙堡能独当一面了。当真是后生可畏,陈某空负日月了。”
桑蠡施施然站起,敛衽还礼:
“陈先生谬赞。桑蠡不过是个沾着铜臭的商贾。哪里及得上先生一策谋定北隅。苍牙堡落子,教大人的地盘犄角,这才是翻覆风云的大手段。大人常言,陈先生一句话,抵得万两真金。”
卫凌跟着站直身子,视线在陈醉清瘦的面庞上顿了一瞬。
他抱拳平推:“陈先生。卫某虽身在云州,大人在那头的布局也听闻了一二。苍牙堡那步棋,走得当真够稳。”
客套话点到即止,卫凌半点不拖泥带水,径直转头迎上周起的目光:
“大人派专骑传令,想必不是叫咱们来这山头互道久仰的。有甚军令,您直接吩咐便是。”
陈醉理着衣摆回身落座,朗声笑开:“卫将军快人快语。有这等雷厉风行的将帅在侧,咱们这盘大棋,落子才听得着响啊。”
周起腰背直了直。
“我周起能在北境立住脚,靠的是三位倾心相助。”周起沉声道,“今日把你们聚在这黑云寨,是为了共破一局死棋。”
他目光扫过堂下:“上月阿勒坦挥师南下,叩云州大门,又分出特穆尔那支奇兵借道向东,合谋平津。这明面上的账,你们都知晓。但他早在那之前,便已遣出长子楚鲁,统领重兵一路向西,直扑且弥去了。”
周起抬起手,掌心偏向左侧:
“这位,便是且弥国玉沙郡主,喀思雅。此番特来大宁求援。”
陈醉长眉微挑,他在苍牙堡就见了几次喀思雅,周起却从未提起,不料竟有如此身份。
他视线在喀思雅面上停顿了一瞬,旋即再次起身,拱起双手:
“郡主远涉荒野,只身求援,陈某佩服。”
桑蠡自广袖中摸出一卷羊皮,就着前头的粗木长案抖开,抚平了边缘:
“大人!这是您传令,让蠡去搜罗的西域堪舆图。”
卫凌面无表情,目光径直投在案上的那张图卷上。
周起看了一眼地图,接着道:
“郡主此行,原本是奉了且弥国主的命,要去雁雍求镇北王发兵。这中间生出了些变故,咱们暂且不细论。”
周起上身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膝头:
“且弥若是破了,西域诸国,不出三五载,必将尽数沦入天狼之手。待到阿勒坦吞尽了西域的兵马与财货,回过头来倾力东进,大宁拿什么去挡?”
他停了半息,将声音往下压了压:
“我把话说明白。今日召三位来,不是论这且弥救与不救。而是要你们碰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周起吐字如钉:“且弥,必须救。”
堂内静静的,只闻山风穿堂而过的呜咽。
周起转过脸,看向左侧:
“郡主。把且弥摸清的楚鲁大军虚实,还有且弥国中的现状,尽数说与我这三位听。”
喀思雅自椅上起身,双臂交叠,行了一个西域重礼:
“喀思雅谢过诸位。”
她直起身道:
“楚鲁大军围城,至今已近两月。我国都玉沙城,乃葱岭以西最为阔大的绿洲石城,城墙高过三丈,外有深水宽河作护城之用。两月前楚鲁兵临城下,四面扎营,连营三十余座,阵前竖起的各色旗帜不下二十面。”
喀思雅接着道:
“我出城前,探马探得的准数,楚鲁麾下的兵马约在两万五千上下。围城的头半个月里,他曾强攻过三次。他手里的攻城大器并不多,每回攻不到半日便退了。后来他转了念头,改作围而不攻,意在耗尽粮草,困死我城中军民。”
喀思雅深吸了一口气,双唇渐渐褪了血色:
“玉沙城内,眼下有卫戍军两万,里头骑兵占了八千。另有城中三万青壮,随时可抽调上城头值守。城仓里的存粮,若单供守军与王室耗用,还能硬撑四个月。但我国主不忍城中十余万百姓挨饿,如今城中米粮,皆依着人头均分散发……”
她眼眶泛起一抹红,颤声道:
“最多,还能再熬一个半月。”
道出最后一句,喀思雅便立在原地,视线逐一迎向对面的三人,等着问话。
聚义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陈醉微微颔首,长指捋着颌下的胡须。
“郡主所言,陈某已摸出个大概。”陈醉望向喀思雅,“不过,这里头还有几处关节,需得请郡主交个实底。”
他顿了顿:“郡主方才言明,玉沙城中足有两万卫戍兵甲,而楚鲁城外不过两万五千人马。这面上的悬殊,尚远不足以叫人闭门等死。”
陈醉眸光微收:“既如此,且弥手握重兵且有八千骑,为何两月来只是一味死守,竟未曾择机出城反戈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