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京城来客
春节过后,红旗大队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卫生所照常开门,陈北玄照常坐诊,沈若兰在旁边记录病历,林小鹿在院子里晒药材,苏软软蹲在墙角碾药。一切都和年前一样,像村口那条冻了又化的小河,表面上波澜不惊。
但正月十五刚过,一封从京城发来的电报打破了这份平静。
电报是赵德彪亲自送到卫生所来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端着一碗滚烫的油——既不敢放下,又不敢端着太久。陈北玄正给老孙头量血压,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队长,进来说话。”
赵德彪进了门,把电报放在诊桌上,压低了嗓子:“京城来的。上面就几个字——‘速回京,回春堂有事’,落款是你以前那个继母,姓刘的。”
陈北玄拆开电报,扫了一眼。电报上只有一行字:“北玄,你弟卫国被人打了,重伤。回春堂缺人照看,速回。”语气不像是求人,倒像是在下通知。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脸上的笑容没变,继续给老孙头量血压:“孙大爷,您这血压比上个月好多了,药继续吃,别停。”
老孙头应了一声,目光在陈北玄和赵德彪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多问。
送走老孙头,赵德彪小心翼翼地问:“陈大夫,京城的事要紧不要紧?要不要跟大队请假?”
“不急。”陈北玄收起听诊器,语气轻松得像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明天再说。”
赵德彪看他这反应,满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讪讪地走了。
卫生所里安静下来。沈若兰放下手里的病历,走到他旁边。她没有开口问,只是站在那里,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跟陈北玄相处这大半年,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他做决定的时候插嘴,也学会了用站在他身边的方式表达关心。
“我回趟京城。”陈北玄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好。”沈若兰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多久。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包常用药——退烧的、止疼的、消炎的——又把自己的围巾叠好放进他的药箱里,“京城这会儿比咱这边冷,围巾带着。”
陈北玄看着她往药箱里塞东西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沈若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挣开。
“等我回来。”他说。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林小鹿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晒好的药材,嘴上一点不饶人:“陈北玄!你可得早点回来!卫生所没了你,病人全得找我——我可不会看病!”
“你会抓药就行。”
“抓药也是若兰姐的活,我就是个打杂的!”林小鹿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你早点回来,别让若兰姐担心。”
苏软软从林小鹿身后冒出来,小声说了句“陈大夫一路平安”,说完就缩回去了。她手上还沾着药渣,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干活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北玄搭公社的拖拉机到了县城,又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到京城。这一路辗转了两天一夜。当他在京城火车站下车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京城的冬天和红旗大队不一样。红旗大队的冬天是安静的白,京城的冬天是灰蒙蒙的黄。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穿中山装的干部、穿工装的工人、穿棉袄的小贩,混杂在暮色里,像一锅煮开的粥。陈北玄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烟味的冷空气。
京城,又回来了。
上次回来是作为被扫地出门的弃子,这次回来——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电报——有人等着他。
他没有直接去回春堂,而是在前门找了家招待所住下。办了入住之后,他沿着西城区的小街慢慢往柳荫街的方向走。回春堂就在柳荫街中段,两间门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那是爷爷当年亲手写的,他小时候站在梯子上帮爷爷递过锤子。
现在那块招牌还挂着,但门板紧闭。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昏暗而冷清,和周围几家灯火通明的店铺形成鲜明对比。陈北玄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打量着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医馆。门口没有人,柜台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是谁。
他没有贸然进门,在槐树下站了一刻钟,然后转身回了招待所。
第二天上午,陈北玄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推开回春堂的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烫着卷发,穿着碎花棉袄,脸上化着淡妆,正低头按着计算器算账。听见铃响,她头也没抬就说了句“今天不看病,过两天再来”。
“刘姨,好久不见。”
刘芳按计算器的手指头停在半空中,猛地抬起头来。她认出了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半年多不见,陈北玄黑了,也壮了。下乡前那个瘦得像竹竿、说话不敢抬头的窝囊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肩宽腰直、目光沉稳的男人。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
“北、北玄?”刘芳脸上的惊愕只停留了一秒,立刻换成了一副笑脸,“哎呦,你可算回来了!刘姨天天惦记你,你在乡下吃苦了吧?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了。”陈北玄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扫了一圈。爷爷当年手写的药方还贴在墙上,边角已经泛黄卷曲。药柜上的铜把手生了锈,诊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从前爷爷在世的时候,诊桌永远是干干净净的,铜把手擦得能照出人影。这才不到一年,医馆就败落成了这副模样。
“电报上说有事,什么事?”
刘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两眼,把门掩上,然后叹了口气,眼圈微微泛红:“是你弟弟。卫国他——他被人打了。断了三根肋骨,右腿骨折,打人的是一帮混子,报了派出所也找不到人。卫国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了,城里的大医院都看遍了,骨科大夫说搞不好会瘸。”她说到这里,拿手绢擦了擦眼角,“北玄,你爷爷留下的那些医书里,有没有接骨的方子?刘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找你的——”
陈北玄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卫国。刘芳的亲生儿子,比他小两岁。当年把他从家里赶出去的时候,陈卫国站在门口朝他吐了口唾沫,说“野种滚蛋”。那口唾沫凉凉地挂在他脸颊上,他记得那个温度。现在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躺在床上,可能会瘸。
“我看过卫国再说。”陈北玄站起来,“他在哪?”
“后院屋里。”刘芳赶紧带路,边走边说,“卫国这半个月脾气坏得很,动不动就摔东西,你多担待——”
后院的东厢房里,陈卫国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胸前缠着绷带。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淤青,一块青一块紫的,看着确实被打得不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膏和尿壶混合的难闻气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也暗得像傍晚。
陈卫国听见门响,以为是刘芳进来了,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妈你别进来烦我”。等他看清跟在刘芳身后进来的人是谁,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陈北玄。
那个被他吐过唾沫的窝囊废哥哥,现在正站在他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和气气的,像是在看望一个生病的老朋友。
“卫国,好久不见。”陈北玄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腿上的石膏。石膏打得很粗糙,表面凹凸不平,一看就不是正规医院的骨科大夫打的——多半是找的江湖郎中。他五指微微用力,隔着石膏在骨折处按了几下,心里有了数。
“胫骨骨折,接得不好。”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关节面有错位,现在拆了重接还来得及。再拖一个月,骨头长歪了,到时候神仙来了也得瘸。”
陈卫国的脸抽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骂人,想摔东西,想像以前那样对这个哥哥呼来喝去——但他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因为陈北玄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躲躲闪闪的畏惧,也不是他以为会见到的幸灾乐祸。那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漠然的审视,像大夫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病人。
这种眼神比幸灾乐祸更让人害怕。
“能、能治好吗?”陈卫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能。”陈北玄站起来,转头对刘芳说,“我开个方子,照方抓药,外敷内服。七天之内每天换药,骨头一个月能长好,三个月能正常走路。”
刘芳眼睛亮了:“真的?北玄,那太好了——”
“不急。”陈北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先把这件事办了。”
那是一份转让协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回春堂医馆的所有权归还陈北玄,刘芳一家三天内搬出后院,医馆由陈北玄全权接管。协议上盖着街道办事处的公章,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刘芳拿起协议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声音尖了起来。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陈北玄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刘姨,这间医馆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你当时怎么拿走的,心里没数吗?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治好你儿子。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你要觉得不划算——”他把协议从刘芳手里抽回来,折好放回口袋,“我现在就走。京城到红旗大队的火车两天一趟,我赶得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陈卫国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种被疼痛和恐惧逼出来的急切,“妈!签吧!我不想瘸!”
刘芳站在桌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怨恨、不甘、愤怒、挣扎,全都写在脸上。她想发作,想骂人,想把这个从乡下回来的继子赶出门去,想像以前那样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但她看了看床上断了腿的儿子,又看了看陈北玄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她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狠人。有拍桌子骂娘的,有摔东西砸碗的,有背后捅刀子的。但陈北玄跟那些都不一样。他脸上挂着笑,说话客客气气的,可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捅在最要害的地方。这种笑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让人害怕。
“……我签。”刘芳咬着牙,拿起桌上的钢笔。
陈北玄看着她签完字,把协议收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纸笔开了方子,放在桌上。
“药方。每天一剂,外敷的药材碾成粉末用黄酒调敷。七天后我来换方。你们三天之内搬走。搬不干净的东西——”他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我帮你们扔。”
陈卫国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他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他吐过唾沫的那个窝囊废哥哥,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他根本不认识。
陈北玄没有看他,转身出了厢房。
走到回春堂门口的时候,刘芳追了出来。
“北玄!”她的声音在发抖,不像是愤怒,更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你弟弟的事——那帮打人的混混,你能不能也——”
“那不是我弟弟。”陈北玄头也没回。
他大步走出柳荫街,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初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刚从茶馆里喝完茶出来的闲人,而不是一个刚刚把继母一家扫地出门的“逆子”。
三天后,陈北玄再次来到回春堂。后院已经人去屋空,刘芳带着儿子搬到了城郊的筒子楼,只带走了随身衣物。堂屋里四壁空空,药柜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爷爷当年手写的药方还贴在墙上,边角已经卷曲泛黄。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药方,用指尖轻轻弹掉上面的灰尘。然后他搬了把梯子,爬到门楣上,用抹布把“回春堂”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擦了一遍。“回春堂”三个字重新亮了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下午,他去找了一个人——爷爷当年的老伙计,周伯。周伯六十多岁了,从前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刘芳当家后被赶走了,一直在城郊的一间小药铺里给人抓药糊口。
周伯见了陈北玄,老泪纵横。陈北玄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他愿不愿意回来。周伯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半年了”。
陈北玄把回春堂的钥匙交给周伯,留了足够的周转资金和药材库存,约好每个月通一次电报。他告诉周伯,医馆的规矩和爷爷在世时一样——穷人看病,有钱给钱,没钱记账,实在还不起就算了。
周伯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城长住。陈北玄说:“我在红旗大队还有病人等着,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周伯看出来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心里已经不止是回春堂了。
回到红旗大队是三天之后。陈北玄下了长途汽车,又搭了辆顺路的驴车,回到村口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远远就看见大瓦房的烟囱冒着炊烟,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院子里有人影晃动——一个在劈柴,一个在生火,一个站在门口往村道这边张望。
沈若兰第一个看见他。她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但她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院门口,等他一步一步走近。
“吃饭。”她说。
陈北玄笑了。他跟着沈若兰走进院子,林小鹿已经扔下斧头冲过来了,嘴上骂骂咧咧地说“你走了若兰姐天天往村口看”,一边骂一边帮他拍身上的土。苏软软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脸上的煤灰比上次见他时抹得还花,笑得比上次还甜。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饭菜的香味混着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北玄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身边是三个忙前忙后的姑娘。
京城的事,他没有多说。只是在吃完饭之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回春堂拿回来了。”
林小鹿放下筷子:“拿回来了?你那继母能这么痛快给你?”
“我跟她讲道理。”陈北玄端起茶杯。
林小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若兰。沈若兰没有追问,只是往陈北玄杯子里续了热水,轻声说:“那以后你回京城就有自己的家了。”
“这里也是我的家。”陈北玄说。
沈若兰的嘴角弯了起来。
当天夜里,陈北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红旗大队的夜空比京城干净得多,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绸带横贯南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春夜的风里显得格外空旷。
他掏出那份刘芳签了字的协议,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口袋里。回春堂拿回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继母一家虽然被赶走了,但他知道,京城那边迟早还会有麻烦——刘芳那种人,不会就这么认命。她一定会再想办法给他添堵。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
他转过头,看向屋里亮着的灯光。窗户纸上映着三个姑娘的影子——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缝衣服,一个在灶台前忙碌。灯光暖黄,影子轻摇。
陈北玄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推门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他说。
沈若兰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油灯下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