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四床怎么空了!
五床没安静两分钟。
马昊刚把平车推进留观区,那男人就撑着床栏往护士站这边看。
“大夫,骨科还要多久啊?”
马昊把刹车踩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你这才躺下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也是时间啊。”男人疼得龇牙,嘴上还不肯服软,“我这脚一跳一跳的,跟里面有人敲锤子似的。”
赵护士从治疗车旁边抬头。
“疼就别老动。你那脚现在不是脚,是个祖宗,得供着。”
男人被她一句话噎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垫高的小腿。
林野走过去,重新看了一眼脚趾颜色和温度。
“脚趾再动一下。”
男人咬着牙动了动。
“能动。”
“麻不麻?”
“不麻,就是疼。”
“那先别乱踩。骨科快到了,你现在下地,只会更麻烦。”
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摸出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从上到下横着一条白线。
“我给队长打个电话。他要是不知道我进医院,明天还以为我旷工。”
赵护士把血压计从旁边收走,随口接了一句。
“你都骨折了,还惦记旷工呢?”
“不惦记不行啊。”男人低头拨号,“一天不去就少一天钱。”
电话很快接通。
他第一句还硬撑着。
“队长,我没啥事,就是脚崴了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队长的嗓门隔着听筒都大了些。
马昊差点笑出来。
林野把片子袋放到床边。
“骨头断了,别跟人说崴了。”
男人瞪了他一眼,又对电话那头改口。
“行行行,不是崴了,医生说断了。明天我肯定去不了,你让老赵顶我那块。工具箱我让小刘锁了,焊枪别给我弄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工伤那个,明天你跟我说。我现在疼得脑子嗡嗡的。”
赵护士把保温杯拧开,刚喝了一口,骨科值班医生就到了。
年轻男医生,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胸牌翻到背面。他进门先看灯箱上的片子,又走到五床床尾。
“两米多摔下来的?”
“两米出头。”
“安全绳呢?”
男人卡了一下。
“就上去拿个东西,没想着会滑。”
骨科医生低头看他的踝关节,手指没急着碰肿得最厉害的地方,先摸足背动脉,又让他动脚趾。
“疼归疼,感觉还在,血运也还行。”
男人赶紧问:“那是不是不用手术?”
骨科医生把片子袋拿起来,抽出片子指给他看。
“别先问手术。外踝这块断了,还移位。内踝这边我也不放心。”
他把片子往灯下一抬。
“今晚别下地,先补个踝关节CT。看清楚有没有累到关节面,再定后面怎么处理。该住院住院,别自己跑回工地。”
“住院?”男人一下坐直了一点,刚动就疼得吸了口气,“我这不是都固定好了吗?”
“固定是为了别让它继续歪,不是说你能走了。”
骨科医生把片子放回袋里,转头看孙志强。
“先留观,补CT。片子拍完我再看一眼。皮肤现在还行,别肿太狠,冰袋有吗?”
赵护士已经从柜子里拿了冰袋。
“有。你们骨科终于想起来急诊还活着了?”
骨科医生抬手把胸牌翻正。
“我刚从楼上下来,电梯还停了两层。赵姐你骂电梯,别骂我。”
“电梯听不懂,我只能骂你。”
马昊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
林野把CT申请补上,递给马昊。
“先按医嘱止痛,等他疼缓一点再推。搬的时候别扭脚踝。”
“好嘞。”
五床男人看着申请单,还是不太甘心。
“大夫,我能不能先不住?我老婆孩子都在老家,来一趟也麻烦。”
孙志强这次抬了头。
“你现在能自己签字,也能自己决定住不住。但我把丑话说前头,骨折移位不是崴脚。你今晚要是自己回去踩两步,后面复位更麻烦,钱也更麻烦。”
男人握着手机,半天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备注是“老婆”。
他看了两秒,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小了不少。
“没事,真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电话那边声音很尖,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几句。
男人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骨头断了。医生让住院。”
这次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的肩膀松下来。
“行,我听医生的。你别赶夜路,明天再说。”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往枕头上一靠。
“我老婆说我再犟,她就买票过来骂我。”
赵护士把冰袋放到他小腿旁边。
“那你现在听谁的?”
“听医生的。”
“这不挺会说人话嘛。”
男人疼着也笑了一下。
护士站座机这时候响了。
赵护士接起来,刚“喂”了一声,手里的笔就停在了护理记录上。
“吴德明?嗯,你说。”
林野抬头。
这个名字一出来,马昊也不笑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赵护士一边听,一边在交班本边上写了几行。
“重症那边回的。还是切肠后面那些事,血压还得靠药顶着,人还在重症观察。乳酸比前面低一点,可升压药还撤不下来,重症那边说还得继续盯。”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护士站这边听岔。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林野不是第一次听见那截肠子的事,可“血压还得靠药顶着”这几个字落下来,他手指还是停了一下。
他把病历夹往掌心里按了按,纸角硌着虎口。
吴德明已经进了重症,急诊这边能接着留的,只剩昨晚的时间点、今天的检查回报,还有墙上那张新贴的纸。
赵护士挂了电话,把笔帽扣回去。
“这人算命大,也算遭罪。”
马昊低头看交班本。
“要是再晚一点,是不是更麻烦?”
“这话别乱说。”孙志强从电脑前抬眼,“记录里写事实,别写如果。”
马昊立刻闭嘴。
林野看了他一眼。
“想这个没用。你刚才五床那个CT,先别忘了。”
“没忘。”
马昊把申请单夹好,推着五床准备去影像那边。男人临走前还不放心,又把手机解锁,按住语音键。
“小刘,工具箱记得锁啊!”
手机那头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知道了哥,锁了!”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
“他这工具箱比脚还金贵。”
“里面有焊枪。”孙志强说,“工地上的人,吃饭家伙。”
这句话一落,护士站安静了几秒。
急诊大厅外面的夜色压下来,玻璃门上倒着一排候诊椅的影子。普通诊区还剩几个号,分诊台那边有人抱着孩子打瞌睡,孩子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又被妈妈托起来。
赵护士端起保温杯,这回总算喝上第二口。
刚咽下去,她忽然放下杯子。
“四床呢?”
林野正在看二床高热病人的体温记录,闻声抬头。
“四床胸闷那个?”
“对。刚才还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两个人一起往留观区走。
四床床头灯还亮着。
被子掀开一半,床边拖鞋少了一只,老花镜放在枕头旁边,床头那杯水只剩浅浅一层。
人不在。
赵护士皱起眉,回头喊了一声。
“谁看见四床出去了?”
值班护士从治疗车边上探头。
“刚才好像说去门口打个电话。”
“多久了?”
“我没看时间。”
赵护士没再说话,转身就去翻交班本。
四床后面那一栏,预计返回时间是空的。
因为他没去检查。
林野看向护士站墙上那张新贴的纸。
留观/检查患者离开后未按时返回,十五分钟内确认去向。
那行字贴得很新,胶带边还翘着一点。
林野喉咙有点发干。
人刚才还在,说去打个电话,一转眼就只剩老花镜和一只拖鞋。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座机上。
“先打他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