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那天晚上,陈守安又做了一次夜间巡查。
这一次,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工人们虽然还是疲惫,但至少没有人打瞌睡,没有人玩手机。他们盯着仪表,偶尔交流一下数据,看起来专业了许多。
陈守安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工人叫住了他。
“陈工。“
是那个打瞌睡的工人。
他现在不怎么打瞌睡了,但眼睛下面还是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犹豫要不要认错。
“什么事?“陈守安停下脚步。
“那个……“工人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说。“陈守安的声音很平。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工人终于把话吐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对不起?“
“嗯。“工人低下头,不敢看陈守安的眼睛,“那天我骂你了。说我玩游戏怎么了,关你什么事。还说什么……说你神经病,大半夜来查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其实……“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我以前太蠢了“的自责。
“但其实你是对的。那天气温升高,如果不是你坚持停车,我们可能就……“
他没有说完。
但陈守安懂了。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你要记住——省下的人工成本,赔不起一条命。“
工人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守安走远的背影,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改变“。
陈守安走出车间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那抹白色很轻,很柔,像是水洗过的棉花,在晨风中轻轻地飘动着。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抹白色慢慢变红、变亮、变成一轮崭新的太阳。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他的战斗,也才刚刚开始。
在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份新的计划——一份关于全厂夜间安全管理系统化的方案。这份方案,比上次的那份更加详细,更加全面,也更加“得罪人“。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在安全和“不得罪人“之间,他只能选一个。
而他选的,永远是安全。
省下的人工成本,赔不起一条命。
陈守安有个习惯。
每次巡检的时候,他都会特别留意那些动火作业的点。
动火作业,是化工企业安全管理里最敏感的词汇之一。焊接、切割、打磨,这些都会产生火花。而在化工厂里,火花就是魔鬼的亲吻——你可能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但它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点燃一场灾难。
星海化工建厂二十多年,光是因为违章动火引发的事故,就有不下十起。
轻微的是物料烧毁,损失几万块;严重的是人员伤亡,一条命没了,几个家庭毁了。
陈守安很清楚这些数字背后的代价。
他之前在的那家化工厂,三年前出过一次事。一个外包队的焊工,没有办理动火作业票,就在管廊下面焊接支架。焊渣掉下来,正好落在一桶露天存放的油漆稀释剂旁边。
稀释剂的闪点很低,只有二十多度。焊渣的温度,轻松超过这个数百倍。
当时那个焊工也发现了危险,赶紧拿灭火器去喷。但已经来不及了——火焰瞬间窜了起来,引燃了旁边的油漆桶。
火势在十分钟内蔓延到了整个管廊。
那次事故,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八百多万,一名消防员在扑救过程中被掉落的设备砸中,牺牲了。
陈守安当时就在现场。
他亲眼看见了那名消防员的遗体被抬出来,看见了焊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看见了工厂老板面如死灰地坐在废墟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从那以后,他对动火作业的管理,严格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有人叫他“陈杠精“,有人叫他“陈扒皮“,有人叫他“陈不让“——意思是什么都不让干。
但陈守安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些焊工能活着回家,是那些管廊能安稳地运行,是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故,永远不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