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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所谓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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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师兄这句话说完。

    罗影没有接。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动不动。

    方才听到“府学亲传”四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的秤晃了一下。

    听到“青河罗氏”的时候,又晃了一下。

    可此刻...

    “给你一只御兽,让你在县学里走个过场。”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

    那杆秤,反倒不晃了。

    沉了。

    沉沉地,坠在心口。

    走个过场。

    四个字,说得轻巧。

    可罗影活了两世,不可能听不出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县学大考,是朝廷设下来的筛选之路。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多少寒门学子拼了命地挤那条道,把脑袋削尖了往里头钻,只为了搏一个出头的机会。

    而谭师兄一句“走个过场”...

    就把那条道,绕了过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道,是可以绕的。

    说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早就在绕了。

    那些个世家子弟,那些个御兽宗族里头的少爷公子...

    他们不需要走那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有人替他们铺好了路。

    一只御兽,一个名额,一句招呼。

    过场走完,人便进了府学。

    而那些本该属于寒门学子的位置...

    就这么,没了。

    罗影的嗓子微微发紧。

    他没有急着说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另一些面孔。

    方才教室里,金教习宣布“七天后更换御兽”的时候。

    那些学子脸上的表情。

    那个瘦小的少年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在膝盖上。

    那些交了束脩之后全家勒紧裤腰带的穷孩子,熬了一个月,蚁养到了四级,就差最后那一步...

    然后被告知,七天后从头来过。

    他们走的是正道。

    一步一步,老老实实,靠自己的本事往上爬。

    可有些人,连这条正道都不需要走。

    人家一句话的事。

    罗影的声音,变得有些干:

    “朝廷...不管吗?”

    这三个字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天真。

    可他还是问了。

    因为他想听一个答案。

    哪怕那答案,他心里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谭师兄看了他一眼。

    出乎罗影意料的...

    他并没有皱眉,或是训斥...

    反而叹了口气。

    那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从胸腔里慢慢放出来的那种叹。

    “管。怎么不管。”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朝廷明令禁止。这种事扼杀了整个筛选体系,违背了大考的初衷。”

    “说得再重些...是在动摇仙朝的根基。”

    “可仙朝立朝太久了。整整三千年。”

    他微微摇头:

    “三千年是个什么概念?”

    “各个御兽宗族,三千年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彼此联姻,彼此结盟,利益缠成了一张网。”

    “你扯这头,那头就动了。你动那头,底下的根早就长到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尾大不掉。”

    “哪怕再厉害的御兽宗族,传个三五代,也总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

    “那些子弟,靠自己的本事,是考不进府学的。”

    “可家族不能让他们掉下来。掉下来一个,就意味着家族少了一份在朝中的力量。”

    “久而久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便成了潜规则。”

    “只要不去碰那前十的位置,不去抢朝廷的明赏,卡着线晋级...便没人去翻这笔烂账。”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千年了,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这番话说完。

    廊道里安静了一阵。

    知了的叫声从老槐树梢上传下来,尖尖细细的。

    罗影听着谭师兄的话。

    每一句都在理。

    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三千年的朝廷,三千年的宗族,三千年的潜规则。

    他一个稻花村来的泥腿子,有什么资格去评判这三千年的分量?

    何况...

    谭师兄是在帮他。

    是在用这条规则,把他拉上去。

    换了旁人,此刻只怕已经千恩万谢,感激涕零了。

    可罗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望着谭师兄脸上那一丝苦笑。

    他看得出来。

    谭师兄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厌恶的。

    嘴上在说“便没人去翻这笔烂账”,可他说这话的神情,分明是一个心里头揣着火的人,在描述一团自己恨不得烧干净的烂泥。

    罗影看着那个神情,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说了一句本不该说的话:

    “既然谭师兄你也觉得不对...“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为什么要同流合污呢?”

    这话一出口,廊道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连树梢上的知了都安静了一瞬。

    罗影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谭师兄是在提携他。

    是在把府学亲传、青河罗氏、免税三年这些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递到他面前。

    而他,却反手质问递东西的那个人。

    这叫什么?

    这叫不识好歹。

    这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搁在哪个识时务的人嘴里,这句话都不会说出口。

    可罗影还是说了。

    因为他忍不住。

    他想起了那个瘦小的少年,攥着膝盖低着头的样子。

    想起了那些交了束脩之后全家勒紧裤腰带的穷孩子。

    他们在走正道。

    他们拼了命地走正道。

    可正道上挤满了不该在那儿的人。

    他罗影若是从旁边绕过去了,跟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他活了两世。

    前世那个世界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见过有本事的人被挤下去,见过没本事的人被抬上来。

    见过正道越走越窄,旁门越开越宽。

    他说不出“难道众人皆醉我便必须醉”这种酸腐的话。

    可他心里装的那杆秤,歪不了。

    谭师兄没有生气。

    他站在那儿,望着罗影。

    那目光很深。

    像是在看一样自己找了很久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树梢上的知了又叫了起来。

    久到日影在青石板上挪了半寸。

    然后,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罗影。”

    他的语气变了。

    方才那种师兄与师弟之间的随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郑重。

    一个人在交出自己最真的那一面之前,才会有的郑重。

    “你和我,是一类人。”

    他看着罗影的眼睛:

    “我记住你了。”

    他顿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谭云生。”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分量,跟方才金教习介绍的“谭师兄”三个字,全然不同。

    方才那是身份。

    此刻这是交心。

    罗影能感受到这份认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谭云生望着廊道尽头的那片日光,缓缓开口:

    “你问我为什么同流合污。”

    “这个问题...我师傅当年也问过他自己。”

    “他也想过,不趟这个浑水。”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干干净净地做学问,潇潇洒洒地过日子。”

    “众人皆醉我独醒,做一个逍遥的富家翁。多自在。”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丝极淡的苦:

    “可他后来想通了一件事。”

    “独醒...救不了人。”

    “你在旁边醒着,看着那些喝醉了的人把路堵死,把该上来的人踩下去...“

    “你醒着又怎样?你不过是一个看得见不公平、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清醒人。”

    “比醉了的人,还憋屈。”

    他转过头,望着罗影:

    “要改一样东西,你首先得站到它里头去。”

    “站到外头指指点点,骂两句不公平...痛快是痛快了,一个字都改不动。”

    “别人能利用这规则,安插酒囊饭袋进去...“

    “我们,同样可以利用这规则。”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只不过...我们塞进去的,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罗影,你能从五千只蚁中挑中小玄,能让它进化成避厄垒蚁...这就足以证明你的天赋。”

    “我相信你靠自己,也能考进府学。”

    他顿了一下。

    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方才是郑重。

    此刻多了一层沉。

    是一个亲眼见过好苗子被糟蹋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

    “可我怕。”

    “我怕的是...你在这条路上走的时候,被那些塞进来的酒囊饭袋,挤掉了位置。”

    “大考的名额是死的。”

    “他们塞一个进去,便有一个有真本事的人被挤下来。”

    “那个被挤下来的人,可能就是你。”

    “可能就是方才教室里,那个攥着膝盖低着头的穷孩子。”

    他望着罗影。

    “你值得学最好的御兽禁术。”

    “你不该把时间耗在跟那些占了位置的废物,去争一条本就属于你的路上。”

    廊道里安静了一息。

    谭云生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罗影身上,一字一句道:

    “我们是在用不公平...”

    “维护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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