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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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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承煜勒马停在岔路口,看了看京城方向又看了看西边的山道,缰绳一抖拐上了往柳庄的土路。

    &quot;前主簿顾澄。&quot;他回头看了温景行一眼,&quot;档案库里温家的旧卷全烧了。能问的人——死一个少一个。&quot;

    七人押一人,沿被暴雨泡烂的土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柳庄窝在一片连绵矮山之间,几十户人家星星落落散在谷地,炊烟刚升起来就被山风吹散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编竹筐的老头,篾片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编了拆拆了编,大概是编了一辈子也编不出什么名堂。何大壮下马上前问路,老头抬手朝庄西头一指——没说话,手上的篾片也没停。

    独门小院。院门虚掩着,石阶上搁了把劈到一半的柴,斧头还楔在木墩子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落叶都没积。正屋亮着灯。

    温景行先在院中站了片刻,然后才往里走。推开屋门的一瞬先闻到香炉的余味——檀香掺着陈皮,是老年人常用的驱寒方子。桌面一壶茶还温着。书案上的笔歪倒在砚台边,椅子的坐垫还没凉透。可是人不在。

    书案上搁着一封信。封口开着,压在砚台底下。温景行抽出信纸——老者的手书,笔锋端正但收笔发颤:

    *&quot;景行贤侄如晤。老夫知你迟早来——这些年来一直等着这一天。有关清河驿的一切,老夫所知已尽录于别纸,置于书架第三层《论语》之中。若老夫不在,便是已被他们带走。勿寻。速查范秀才留下的东西。天机——&quot;*

    最后一个字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不是写完停笔的那种收峰,是被突然拽开手腕时笔尖在纸上狠狠刮过去的痕迹。

    何大壮从书架第三层抽出《论语》——书脊比其他几本都松,明显被人反复抽过。翻到夹页,里头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来,十二个人名,列着姓名、籍贯、所在驿馆,每一个人名旁边都画着同一个代号:甲。

    陈纪周,保定。万德昭,宁波。冯载道,汉中。郑伯谦,开封。沈万山——人名后头没有驿馆,只写了&quot;京城&quot;二字。另外七个名字已被重重划掉墨迹。

    温景行对着这张名单看了很久。

    &quot;这是温家情报网的骨架。&quot;他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quot;十二个接头人,每一个人管一个区。他们互不相通——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手里的情报片段,不知道其他十一个人的存在。温家覆灭后这十二个人散落天下各地,隐姓埋名。三年后有人找到了这份名单——七个已死。剩下五个。&quot;

    &quot;凶手是怎么拿到名单的?&quot;何大壮问。

    &quot;范秀才。&quot;温景行说,&quot;他在驿馆做了二十年账房,认得温家的密牌和暗记。凶手用温安的身份骗他说自己是温家派来保护暗探的——他信了。把所有人的下落都说了。&quot;他顿了顿,&quot;然后凶手杀了他。就在昨天。&quot;

    萧承煜一直站在门口按刀而立没有插话,但他忽然偏头朝院墙看了一眼。他蹲下来,指腹在门槛边来回擦了擦——一道很浅的泥印,靴底的形状很完整,只踩进去半个脚掌。泥还没干透。

    &quot;官靴。不是村里人的草鞋。&quot;萧承煜站起来,&quot;走了不到半个时辰。&quot;

    温景行也蹲下来看那泥印,又抬起头看院墙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后面是一条一人宽的小巷,巷子尽头通向后山。他从地上捡起一根被踩断的枯枝——断口是白色的,树汁还没有干。

    &quot;七个人。&quot;他说,&quot;领头的是温安。他在我到之前不到半个时辰带走了顾澄。&quot;

    &quot;你怎么知道是七个人?&quot;

    温景行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房墙角蹲下——墙皮剥落处有极淡的桐油味,不是这屋里原有的。顺着气味摸到一道细缝,缝里塞了一小段蜡封的竹管。拆开,里面是一枚特制的铜钱。比普通的永乐通宝略厚,一面铸着&quot;甲&quot;字,一面铸着暗纹。他拿指甲刮开铜钱的边缘——有夹层。夹层里塞了一根极细的绢丝。跟前几天在驿丞尸首指甲缝里发现的是同一种材质。

    &quot;顾澄不是接头人。&quot;温景行把铜钱放进竹管,&quot;他是接头人的保管者。十二个接头人,每个人的信息由不同保管者存放。顾澄是其中一人——他保管了这份名单。七个接头人死了以后他在剩下的五个名字旁边用指甲划了暗记。&quot;

    他指着名单上那五个没被划掉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划痕,不对光是看不见的。划痕的方向各不相同:陈纪周底下是一横,万德昭底下是一竖,冯载道底下是右斜,郑伯谦底下是左斜。沈万山底下——也是斜的,但角度跟冯载道不一样,几乎接近竖。

    &quot;横的——还在原地没动。竖的——已经转移了。斜的——&quot;他指尖点着沈万山的名字,&quot;京城。这个人在京城,而且已经换了不止一次位置。&quot;

    苏令仪把竹管接过去看了片刻:&quot;这铜钱上有甲字——跟你在驿丞尸首上发现的那枚甲号铜牌是不是一套?&quot;

    &quot;不是。铜钱的'甲'指接头人代号,甲号铜牌的'甲'是天干第一位。两套东西。铜钱是接头人和保管者之间的凭信——保管者收到铜钱,就代表接头人已来取过情报。这枚铜钱的夹层里塞了绢丝——跟驿丞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说明来取情报的那个接头人曾经接触过驿丞。&quot;

    &quot;哪个接头人?&quot;

    温景行翻过铜钱对着光看甲字面上的细微磨痕:&quot;甲字笔画有磨损——这道磨损跟名单上被划掉的第三个人名字上的划痕一致。是甲寅。甲寅来顾澄这里取走自己的情报之后,被人跟踪了。凶手跟在他后面,找到他的藏身处——然后杀了他。&quot;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已经黑了,柳庄的灯火稀稀拉拉地闪着。

    &quot;所以温安不急着杀顾澄。他绑走顾澄——是用来当饵的。他知道剩下的五个接头人在哪里,但他不知道这五个人知不知道我们在找他们。只要顾澄还活着,我们就必须去找顾澄——而找顾澄就等于告诉温安我们下一步往哪走。&quot;

    萧承煜沉默了一会儿:&quot;那你打算怎么办?&quot;

    &quot;不去找剩下的五个。&quot;温景行把书箱背好,&quot;先找已经死的那七个。死人不会跑,但他们会留下凶手没来得及抹掉的东西。&quot;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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