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家册刮名
沈怀玉没有立刻回沈家。
他跪在殿外偏门,手里还捏着那张病名薄纸。纸上“寒热未退”四个字被他指尖压出一道浅痕,像快要断掉的脉。
沈家的老仆跪在雨里,干净外袍搭在臂弯上。
那外袍不是来接他的。
是来还他的。
老仆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把家信举得更高些。
若怀玉值责,沈氏不共保。
这八个字,沈怀玉看了三遍,才认出是族叔的笔迹。
他喉咙动了动:“我只是值病名。”
可病名一旦值到他手里,沈家便怕那一笔责顺着家门爬进去。
老仆声音发颤:“少爷,族里说,病名最轻,也最容易牵连。太医院若不认,内廷若不认,政事堂若要追,最后会追到署名人。署名人担不起,就追家门。”
“我还没署。”
“所以族里先送信。”
沈怀玉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脸上。
先送信。
先切割。
先把门关上。
陆慎站在偏门内,看见沈怀玉把那只小竹筒从腰间取下来。竹筒里装着桂花糖,方才还轻轻响过。现在雨水顺着筒口滴进去,糖大约已经粘在一起。
沈怀玉把竹筒递给老仆。
“给我妹妹。”
老仆没有接。
“族里说,少爷今日不能回宅。”
沈怀玉的手停在半空。
“我娘呢?”
老仆眼圈红了:“夫人在后院,不知道前门已经落闩。族里怕她闹,先把药炉搬到偏房去了。”
沈怀玉手里的竹筒终于掉在地上。
竹筒滚到石阶边,磕开一条细缝,里面几粒糖沾了泥。
那一声不大。
却比殿里的跪请更像落账。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不能回家。
是回去了也只能从偏门进。
前门那道闩不是拦外人,是拦他的责名。母亲若从后院出来,族里会说她护子心切;妹妹若接了桂花糖,族里会说这一房仍与值责相连。
所以糖不能接。
外袍也不能穿。
连一句“回去吃饭”,都不能从老仆嘴里说出来。
裴照玄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
过去也无用。
沈氏不共保,不是因为突然薄情。
是因为沈家有族田,有族学,有寡嫂,有几个等着秋试的子弟,还有一间刚修好的义仓。沈怀玉一旦署病名,若朝堂追责,所有这些都可能被拖进账里。
家族不是不疼他。
家族是先保整座门。
这比翻脸更冷。
周伯衡把家信拿过来看了一眼。
“沈氏写得早。”
裴照玄道:“早,说明他们早就等着割。”
“也说明他们看懂了保责封条。”
裴照玄看向他。
周伯衡没有避:“权臣可以推门生,门生家族自然可以推门生。首辅大人若嫌沈氏薄,可以替沈怀玉共保。”
裴照玄没有接话。
共保两个字,如今比骂名还重。
殿外又有小黄门跑来。
“沈家祠堂来了人,在宫门外递家册副页。”
沈怀玉猛地抬头。
家册副页被油纸包着,边角干干净净,没有沾雨。送来的人大约把它护得很好,像护一块会烫手的铁。
小黄门把副页展开。
沈怀玉的名字在旁支一栏,原本写得很端正。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景平六年入京,附政事堂听用。
现在那行小字被刮掉了。
不是墨涂。
是用刀背一点点刮的。
纸面起了毛,沈怀玉三个字还在,可边上的“附政事堂听用”已经成了一道白疤。
送副页来的族人跪在宫门外,手指上还沾着纸毛。
他说,刮名时祠堂没有开大门,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族叔让人把族学的账册、义仓的钥、寡嫂们领米的木牌全摆在桌上,先让每房看一眼,再问一句:若怀玉值责牵连下来,谁家先出这笔账?
没有人答。
于是刀背落下去。
一下一下,不快。
刮的不是沈怀玉这个人,是沈家和政事堂那条线。
族里没有把他除名。
族里只是把他和裴照玄的关系刮掉。
这比除名更准。
他们要他仍是沈家人,却不再是沈家替裴党担责的人。
沈怀玉看着那道白疤,忽然说不出话。
他宁愿族叔骂他。
宁愿家门把他赶出去。
可这道白疤告诉他:家里不是不要他,家里只是不要他的责。
顾承弼走到偏门边。
他看见家册副页,脸色比沈怀玉还沉。
顾家昨日退名,沈家今日刮名。
一个推人,一个刮关系。
门生体系裂开的声音,不是大喊出来的,是刀背刮纸时那一点沙沙声。
陆慎听见那声音,背后起了一层凉意。
小黄门拿着副页的手也在抖。
许闻霜从内帘后出来,看见沈怀玉跪在地上,竹筒裂开,糖粒沾泥。她没有问谁对谁错,只让人把竹筒拾起来,用帕子包好。
沈怀玉低声道:“姑姑,不必。”
许闻霜道:“给你妹妹的东西,不该脏在宫门口。”
沈怀玉眼眶一下红了。
这不是救他。
只是把他还剩的一点人样捡起来。
裴照玄终于走近。
“怀玉。”他说,“你若退,今日可不署。”
沈怀玉抬头。
这句话听起来像恩典。
可他知道,若他退,第二批就散了。
第二批散,裴党重整朝堂的第一步就断了。
老师给他退路,是要他自己走回来。
沈怀玉慢慢把病名薄纸摊开。
“学生署。”
老仆在雨里抬头:“少爷!”
沈怀玉没有看他。
“但请老师写明,病名由太医院原文送出,学生只值往返,不改一字。”
裴照玄眼神微动。
周伯衡已经拿起笔:“值往返,也担往返。若途中压改、迟误、换纸,沈怀玉担。”
沈怀玉闭了闭眼。
“学生担。”
他写下名字。
沈怀玉。
三个字落在病名纸下方,比家册上的白疤新,也比那道白疤疼。
小黄门正要收纸,宫门外又递来第二份油纸包。
这一回,不是沈家。
是王家。
王令安的脸色变了。
油纸包打开,里面不是家信。
是一小片刮下来的家册纸屑。
纸屑被包得整整齐齐,像一撮灰。
王家没有写不共保。
王家直接把王令安旁边“值换防”三字刮下,送进宫来。
王家比沈家更急。
因为换防一旦出错,追的不是一张病名,而是宫门旧值的伤、羽林的乱、夜里谁开门谁关门。王家有两个子弟正在羽林当差,族里不敢让王令安一个“值换防”把两房人都拖进去。
所以他们连信都省了。
纸屑就是答复。
那撮纸屑落在油纸里,轻得能被风吹走,却压得王令安抬不起头。
周伯衡看向裴照玄。
“首辅大人,谁家先刮掉名字,已经有答案了。”
王令安跪在原地,像被那撮纸屑压住了脊梁。
不敢动。
沈怀玉手里的病名纸还没干。
第二批的第二道裂口,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