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卷河渠书,两怨结盟酒
帘后,韦珪转过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长条形锦匣,递出帘外。
萧瑾双手接过,打开。
锦匣里是一卷手抄的《河渠书》,纸张是上好的剡溪藤纸,墨迹端正,笔锋内敛。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题着两行小字,字迹与正文相同,但墨色略浅,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
“治河者,治天下。”他低声念出这两行字,抬眼看向帘后。
韦珪的声音从纱帘后传来,平稳而清亮:“珪无他物相赠,唯此一卷。愿郎君治河安民,不负初心。”
萧瑾沉默了一息。
这句话说得克制,但分量极重。
《河渠书》是治水之学的经典,她赠此卷,等于是说——你的志向我懂,你的路我陪。
帘外的韦匡伯端起茶盏,低头饮茶,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萧瑾将《河渠书》仔细收好,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牌,双手呈入帘内。
铜牌正面刻着洛水至黄河的水道图,背面刻着四个篆字——“源清流长”。
这是他画了底稿,萧府匠人照图精刻的,用的是都水监的水道实测数据,比例精准,不是寻常玩物。
“此牌携于身侧,若遇水文疑难,可对照参详。”他说,“待河清之日,天下粮道通衢,百姓不必再为运粮而倒毙于道。那时,我再来见你。”
帘后沉默了片刻。
“珪静候郎君佳音。”
纳征大典的消息在当天下午便传遍了洛阳朝野。
传话的人有鼻子有眼:萧家三十六抬聘礼,韦氏开了中门,韦匡伯亲自接婚书。
就连韦尼子掀帘子那一段,也被人添油加醋地传成了“韦氏幼女代姐相看,满意而归”。
当然,最核心的消息只有一条——萧韦联姻,尘埃落定,没有余地了。
明眼人立刻看懂了这桩婚约背后的棋局:萧皇后在后宫,韦氏在军方,萧瑾本人在漕运衙门手握实务。
外戚、兵权、钱粮命脉,这三张牌被打成了一个死结,绑在兰陵萧氏和京兆韦氏这两根柱子上。
朝堂上有人赞,说这是天作之合;也有人忧,说这股力量长得太快,怕不是好兆头。
但没有人再提“傻子”两个字了,那个称呼已经彻底死在了洛水画舫上。
洛阳东市,胡姬酒肆。
二楼雅间的门关了一整天,门外有李家亲兵把守,谁也不许靠近。
李珉从午时喝到申时,面前的几案上东倒西歪地搁着几只空酒壶。
他歪在凭几上,衣襟半敞,头上的漆纱冠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一块漆,眼角泛着红血丝,浑身上下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雅间里横七竖八坐了十几个洛阳勋贵子弟,有的是李家世交,有的是平日在东西两市一起厮混的纨绔。
众人见他脸色不对,都不太敢说话,只有两个平日里最会逢迎的围在他身边,不时添酒递盏。
“他萧瑾凭什么?”李珉忽然拍案,震得酒盏跳了一下,酒液洒了半桌,“他一个傻了十几年的废物,凭什么翻了身就来抢我的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坐在角落的纨绔干咳一声,低声劝道:“世兄,萧家如今确实势头正盛,又有皇后在后,咱们何必跟他正面——”
“皇后?”李珉冷笑一声,声音愈发高了,“没有皇后他萧瑾算什么东西?没有皇后他能上洛水画舫?没有皇后韦家能正眼看他?天子亲授?呵,还不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施舍了一个七品小官!”
他越说越气,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又重重把酒盏砸在几案上。
“若不是他横插一杠,此刻与韦家联姻的便是我李珉!这门亲事本该是我的!是我!那日在韦府轩中,他当众驳我的诗、驳我的策论,还说什么‘得民心者得天下’——当众打我脸!满座的人都在,就那么看着他说我!这笔账,我早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萧家四郎那首诗确实写得——”
“闭嘴!”李珉红着眼瞪过去,那人立刻噤声。
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锦衣青年迈步进来,面容俊秀,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荥阳郑氏嫡子郑颋。
他环顾了一圈满屋狼藉,目光最后落在李珉身上,声音不急不缓:“李兄,今日满城都在传萧韦纳征的盛况,你却独自在此喝闷酒,倒是好雅兴。”
“郑兄。”李珉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怎么热络,“你来做什么?”
“来陪你喝酒。”
郑颋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却不急着喝,手指慢慢转着杯沿,
“说起来,萧家那位四郎最近可不止是在婚约上出了风头。他在都水监到任第一天就清查漕运账目,第二天就安插心腹——还把令尊李大将军当日在韦府的事迹当作了垫脚石,如今整个洛阳都在传,说连李将军的面子都被他踩了。”
他呷了一口酒,语气随意。
“郑某倒无所谓,不过是几个渡口的账目被他拿去做文章罢了。倒是李兄——啧啧,名望被他压了一头,婚约被他截了胡,连令尊都被他当面打脸。这口气,李兄当真咽得下去?”
李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攥着酒盏,指节发白。
忽然冷笑一声,抬头直视郑颋:“郑兄不必绕弯子,你我皆是萧瑾的手下败将,同病相怜,不如同仇敌忾。”
郑颋笑了。“李兄痛快。”他举杯,“既如此,你我便联手。”
李珉也举起酒杯,沉声应道:“联手。”
两只酒盏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酒液微漾,映出两张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脸。
“不过是一个靠外戚上位的七品小官,”李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怨毒,“想踩着我的头上位?没那么容易。”
郑颋放下酒杯,笑容不减。
“李兄莫急,要动他,须得从长计议。他如今在漕运上抓了郑家几个渡口的把柄,正好——我倒要看看,是他能抓完郑家的错处,还是郑家让他在这条烂泥路上走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