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圣道
苏试此前还不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到底有什么罪……但现在, 一切就很清楚了。 他站起来,镣铐响动。 “法官大人,”苏试看着古雄, “你是要我死呢, 还是想要证明我是女巫?” 他的声音清澈, 有一种明亮的深邃。 “当然是为了证明……鉴别你是否是女巫!” “若证明我是女巫,” 苏试的视线扫过一众镇民, “您是否就能保证让病人得救?” 这种话自然不能乱担保, 聪明的古雄才不上当: “若你是女巫, 我自然要你交出治病救人的方法!” 苏试微微一笑: “不用那么麻烦, 我现在就可以让病人得救。” “你承认你是女巫了?” 苏试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眉目端然地凝望着高处的十字架道: “‘人拿灯笼来,岂是要放在斗底下、床底下,不放在台灯上吗?因为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有耳可听的, 就应当听——’” “神指引我来到塞伦, 叫我领受他的使命; 神将我放在黑暗中, 是为了叫我放出光明。” “我愿去瘟所, 照料病人, 既非为了显示我是女巫, 也并非为了证明我的清白, 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 我主并没有抛弃塞伦镇。” 若干审判祭司们都露出吃惊的神情。 古雄怒道: “你能代表神行恩惠?!异端之言!若神要救塞伦镇,也只会让塞伦的祭司去救!” “……” 苏试看着古雄笑而不语。 塞伦祭司们可是对“救人”这件差事,唯恐避之不及。古雄的话,反而惹起底下民众的非议。 “……” 古雄涨红了脸。 “我愿对神明起誓,竭尽所能照顾每一个病人,” 人们的视线不再关注面色难看的古雄,转而注视着跪下身来对着神圣的十字架双手合十的少年。沉重的黑色镣铐垂在他白皙的手腕上,玫瑰色的光晕透过彩色玻璃墙,晕染着他洁白的衣衫,使他身上有一种圣徒受刑的圣洁之感。 此时此刻,他仿佛正在与神明对话。 “如果我不能履行神的旨意,让无辜者得救,那么等到瘟所里最后一个病人死去,我愿承认有罪,引颈受戮。” 古雄只想骂“胡说八道”,谁给你颁的神的旨意?!神还亲自跟你说话?! 但他刚一张口,就注意到,人们都不自禁地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少年。 魔鬼,还是神使? 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个少年说,他有治病的方法。 即使他是魔鬼那又怎样?难道因为他是魔鬼,他们就不想从他手中得救吗? 如果说,之前古雄让他们为了阻止灾难,“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么现在,为了一线生机,他们将如溺水者抱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绝不撒手。 良久,圣殿内一阵沉寂。 苏试从地面站起身,面向众人,展开一丝不可亵渎的微笑,美如落入凡尘的天神: “我主说了:信主,得生;不信者,死。” 和古雄不一样,祭司院的其他祭司们,跟苏试并没有仇。 他们没有理由拒绝苏试的提议。 苏试获得“假释”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吉尔斯想办法让周边城镇获知塞伦爆发大瘟疫,严格把控道路关卡,避免疫情向外扩散。 然后他便来到了“瘟所”。 祭司医院住的都是富贵家庭的病人,由祭司们安排照料;“瘟所”的条件则差上许多,正面只是三间泥土房,大得像仓库,每一间里面都挨挨挤挤的躺满病人。泥土房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是临时茅坑。 苏试首先从裁缝那里订制了皮质的手套和口罩,分发给“瘟所”里的几个帮工。又叫人堵了鼠穴,吩咐病人在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后来他发现这简陋的房屋的房顶,可以直接抓住掀开——然后找人来用硫磺将病房熏了好一阵,又用生石灰水洒扫一番。 他将三间病房按照病情轻重缓急分三个等级,以便对病患区别对待,腾出更多人手在照顾重症病患上,也避免病情严重者对轻者进一步的感染。 当然他也不是医生,只是依靠仅有的一点常识来作出这些安排。 这一切花销,都由吉尔斯一力承担了,让苏试颇为歉疚。 祭司院原本安排的人手根本不够用。 瘟所这样可怕的地方,即使出高价都很难请到帮工,昂列不得不承担一部分重活。 等他从厨房后面劈完柴出来,就看到吉尔斯大少爷在往粪坑里洒石灰。 昂列简直震惊! 昂列正要小跑上去帮忙,看到苏试从房屋中出来,脚步又一顿。 吉尔斯将石灰搬回墙边后向苏试走去,想问他还需要干什么,刚走到近前,苏试便伸手在他脸上擦了几下,拭去他脸上的石灰。 他没有说“谢谢”,或者“辛苦了”,只是看着吉尔斯笑。 这世上有两种人。 第一种人,有家人相助,朋友相扶,虽说成年人应该靠自己,但落魄潦倒之时,难道朋友会片刻也不愿伸手,家人会一点也不帮忙,看他饿死? 另一种人,无亲人可靠,只有伤心断肠,没有什么真心热肠可以用来结交挚友,孑然一身,茕茕独立,四处飘零。每当要做一件事,就告诉自己,若是失败了难以度日,大不了一死,也算一身轻松,有什么可怕的?难道还会沦落成乞丐不成? 他现在有幸发现,自己是第一种人。 这样感觉很好。 吉尔斯摸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 苏试将手搭在他肩上:“我就是觉得,有你在真挺好的。” 他亮闪闪的眼睛,像春天在蓝宝石上,融了一片雪。 只是浅浅地微笑着,眼睛却快乐地弯出一点月牙弧。 吉尔斯也忍不住笑起来。 “啊!” 爱丽丝激动得大叫起来。 黛莉院长十分不满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女: “发什么疯,黑太子突袭了布列塔尼公爵,迫使他背叛查理王太子,是什么值得兴奋的事吗?!” “不、不是!” 爱丽丝拉着黛莉院长的衣袖,两颊因为激动而溢出红晕,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是贞德!好几天前,就在贞德失踪的前一天,她做了梦,梦见神告诉她,布列塔尼公爵屈服于黑太子了。” 爱丽丝几乎要溢出眼泪:“她是天使!神让她拯救我,又让我领她到塞伦,来拯救塞伦!我相信她!” 黛莉院长皱眉看着爱丽丝,她并非怀疑爱丽丝的话语。 爱丽丝是一位虔诚又坚韧的姑娘。 她来自于一个小贵族家庭,当她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便敢于反抗父母为她安排的家族联姻。而当她的父母为了利益,将她献给一名大祭司时,她愣是爬到墙壁上,抓着一根钉子不放,在墙上悬挂了三个小时,迫使那位大祭司屈服,放弃了占有她。 最终她如愿以偿地当了女祭司。 贞德真的是天使吗?她真的拥有神启,能够对未知进行预言吗? 黛莉院长敛眸沉思。 黛莉夫人,是一名男爵的遗孀。 尽管她没办法像男子那样,去实现雄心壮志。但也决不愿意听天由命,甘愿顺从于男子的权威。 与其畏畏缩缩躲在祭司院里恐惧死亡,不如放手一搏。 黛莉院长伸出剪刀,剪断过长的灯芯,对爱丽丝道: “‘瘟所’里得有一两百号病人,我明天多派些姐妹去那里帮忙。” 爱丽丝担忧道:“万一祭司长说您帮助女巫……” 黛莉院长笑了:“她是不是女巫,自然由审判祭司们决定。但治病救人,是每一个祭司的职责所在。难道为了女巫,就不要救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