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张海盐走了
圣诞假期来得比预想中慢。
城堡里挂满了冬青枝和金箔彩带,到处飘着肉桂和热红酒的甜香,学生们早早就心浮气躁,收拾着行李箱数日子。
张海游也盼,盼得比谁都甚,她早就想回张家松口气。
收拾行李那天,她拎着皮箱出宿舍,撞见德拉科靠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边,克拉布和戈尔一左一右给他递黄油啤酒和点心,一副安安稳稳打算住下的样子。
张海游脚步顿了半秒,心里掠过一丝诧异。
去年圣诞德拉科早半个月就开始念叨家里的晚宴,马尔福家就他一个独子,断没有留在学校过节的道理。
不过诧异也只停了一瞬,她没多问,只淡淡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别人家的事,跟她没干系,她满脑子都是马上就能看见张海盐了。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一路,窗外的雪原和枯树往后退。
她靠在车厢窗边,指尖无意识敲着玻璃,想着张海盐这次会送她什么礼物。
国王十字车站的蒸汽裹着人声涌过来,白茫茫一片,呛得人鼻子发酸。
她拎着箱子往出口走,目光在接站的人群里扫了两圈,没见着张海盐的影子,心里正纳闷,就看见人群最边上立着个人。
黑大衣,身形笔挺,脸上没半点笑意,正是张远山。
张海游脚步慢了下来。
她是真没料到会是他。
她走过去,叫了声:“张远山?”
张远山点点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皮箱,他指尖粗粝,覆着常年握刀练出来的厚茧,擦过她手腕的时候,带着点寒气。
“走吧,车在外面停着。”
“怎么是你来?”
她跟着往外走,踩着满地碎雪,忍不住问,“张海盐呢?往常都是他来接我的。”
张远山脚步没停,声音沉闷,裹着冷风飘过来:“族里出了点事,他被临时调回去了。往后你的事,都由我来负责。”
张海游心里咯噔一下。
族里有事?什么事?
她下意识想起这阵子的信件。以前张海盐每周必寄一封,问问她魔药课顺不顺,说说族里小辈练功的闲事,碎碎叨叨的很实在。
可这一个多月,猫头鹰来得稀稀拉拉,有时候两星期才来一封,字也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是“一切都好”“安心上学”,连她问起张家的事都含糊带过。
她当时只当是年底族里忙,没往深处想,现在听张远山这么一说,才觉出哪里不对。
她抬眼扫了下张远山的背影。
这人是张家本家出身,可本事比张海盐大得多,更别说他身上还有麒麟血脉,算是族里年轻一辈少数能镇得住场的人。
真要是族里出了要紧事,按理说该调他回去坐镇才对,怎么反倒把张海盐调回去,派他来负责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颈就微微发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张海盐一直都管着她的日常,论能力、论分量,都远不如张远山。
族里真出了大乱子,断没有把顶用的人派出来接孩子、把撑场面的留在家里的道理。
除非……
还是说,族里真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连张海盐都得顶上去,可那样的话,更该让张远山回去才对。
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生疼。
张远山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半点情绪都不露,猜不透在想什么。
张海游抿了抿嘴,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问了也未必有实话。
她心里那点盼着回家的热乎劲,像被冷水浇了似的,凉了大半。
本来以为回了家就能松口气,不用再缩在宿舍里束手束脚。
现在看来,说不定回了家,也未必能安生。
她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跟着张远山往车站外走,身后的蒸汽慢慢散开,把车站的喧闹、火车的鸣笛都隔在了后面。
张远山顺着后视镜里,看着张海游怔怔出神。
他当然知道,张海盐是族里特地调回去的,就是为了让张海游和他多接触,好培养感情。
也许是因为他是本就为数不多的本家人里最出色也是麒麟血浓度最高的那个,族里派他来,把接触麒麟女的任务交给了他。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麒麟女珍贵,有关她的事情,族里都是抢着来做的,只是这些年冒头的人都被张海客按下来了。
可张远山看张海游的神情,他只觉得或许不该派他来的,他这样的性格,不会讨女孩子喜欢的。
可这个任务换别人来,他也不放心,张海游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一定会好好护着他长大,然后让她自己选择的。
张海游忙着想张海盐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张远山突然温柔下来的神情。
车驶进庄园的时候,张海游掀着车帘往外看。
青瓦白墙落了层薄雪,院门口的老槐树枝桠斜斜伸着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进门才觉出冷清。
张海盐他们三个都回国办事去了,三位教习都在,专等着给她补这段日子落下的功课。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铺展开。
三位教习轮着排课表,卯时练身法步法,巳时讲发丘指心法,午后翻古籍辨穴识器,入夜拆解近身格斗的拆招。
三个人里张远山的课排得最密,几乎天天都能撞见他,要么在演武场等着,要么抱着一摞书在书房坐好。
张海游原先还暗自犯过嘀咕。
暑假俩月她算领教透了这人的性子,练功夫的时候除了“沉肩”“扎稳”“再来”,多一个字都吝惜说,问十句未必答一句,神色冷漠。
她本来还怕他讲课就是扔本泛黄的古籍过来,让她自己啃,啃不懂再问,问了也只说半句,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真讲起课来,张远山的话一点都不少。
讲发丘指不同的木质、石质,发力的角度、指节的侧重都不一样,青石板要捏横纹,汉白玉得扣缝隙,就连古墓里常见的几种防盗浆砌石,厚度多少、纹路怎么长、该从哪儿下指最省力,他都讲得明明白白。
讲古籍就更离谱了。
一本《地理方要》,他能顺着注疏串进去大半本野史,哪里的墓出过什么粽子,哪种墓对应哪种机关,连各地土质的软硬、地下水的走向都能掰扯清楚。
旁征博引的,条理清楚得很,完全不像那个暑假里只会打打杀杀的人。
张海游原先上课还时不时走神,后来倒听得入了神,有时候下课了还追着问两句,他也都答,只是答完就别开脸,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
她有时候看着他低头收拾古籍的背影,总有点恍惚。
这跟暑假里那个、错一步就罚扎半个时辰马步的冷硬教习,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不光讲课细,生活上的事也周全得超乎她意料。
每天清晨她到演武场,石桌上总摆着一杯温好的淡盐水。
练到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廊下准有冰好的酸梅汤,盛在粗陶碗里,凉丝丝的不扎胃。
晚上练完功回房,桌上总有一碟切好的鲜果,有时是雪梨,有时是蜜橘,都去了皮核。
她起先以为是那个穷奇教习张奇安排的,因为是他兼任管家,平时话也多一些。
还特意跟他道过谢,张奇只是笑,说都是张远山特意交代的,火候时辰都卡得准。
她当时只当是教习对学生的照拂,也没多想。
这天下午练完发丘指,指尖磨得有点红肿,指腹蹭破了点皮,渗着细细的血珠。
她回房想找之前带来的那罐獾油,治破皮最是管用,临走前特意塞在了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
拉开抽屉,上面摆着她的零碎东西,一把三寸长的小匕首,几枚用来练指力的铜钱。
她扒拉了两下,没找着獾油,指尖反而碰到了个软乎乎的布包。
往里面扒了扒,才看见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摞棉巾,都是细棉布做的,针脚齐整,看着就是全新的。
棉巾旁边摆着个小小的白瓷罐,贴着张红纸签,拧开盖子闻了闻,是磨得细碎的姜红糖,还混着点红枣的甜香。
再往抽屉最里面摸,还有个巴掌大的铜手炉,錾着细碎的小梅花,亮闪闪的一看就是新打的。
连炭块都备好了,装在旁边的小木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张海游愣了愣,扒着抽屉沿半天没动。
她来的时候行李里没带这些,这阵子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月事的事,怎么会好好地藏在她抽屉里?
张海游把东西往里面推了推,接着找獾油,最后在抽屉最角落的布包里翻着了。
她只是心里总有点纳闷,难道是张远山,他负责有关自己的事务。
晚饭的时候餐厅里依旧只有她和张远山。
往常吃饭都是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碗筷碰着瓷盘的轻响。
今天她喝了两口温热的红枣粥,想起下午抽屉里的东西,就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像问今天练什么功似的:“对了,我房里抽屉里的姜糖和棉巾,是你让人备的?麻烦了。”
话音刚落,就见张远山夹菜的筷子猛地一顿。
他夹着的半筷子青菜,“啪嗒”掉回了盘子里。
张海游抬眼望过去,就见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耳朵尖却“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耳后根都泛出淡淡的粉,顺着脖颈往衣领里藏。
他垂着眼,盯着面前的瓷盘,闷了足足两三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哑了好几分,听着还有点发僵,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海游反倒愣住了。
这么个一米八几、一身硬功夫的冷硬汉子,平时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打起架来下手狠得很,居然会留意这种姑娘家细碎的小事,还特意让人备好了,悄悄塞进她抽屉最里面,生怕她看着尴尬。
她刚想再说一句“其实不用这么费心,我还用不上”,话还没出口,就见张远山“啪”地放下了筷子。
他动作很大,带得碗碟都轻轻晃了一下。
“我吃饱了。”
他声音硬邦邦的,眼神都不敢往她这边落,死死盯着桌角的木纹,“你慢慢吃。”
话音刚落,张远山已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蹭着青石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背影看着竟有点慌慌张张的,连他平时吃饭总带在身边、用来批注的那本《葬经》,都落在了桌边的椅子上。
张家在他们小的时候就着重讲解过人体构造的,有关女性的事情他自然也清楚,张远山在准备那些东西的时候就有想过要不要放。
想到自己要照顾好她,还是把东西放到她床边的抽屉里了。
没想到张海游会和他当面道谢,他不知道怎么了,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冒犯了她。
张海游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原先总觉得这人是块捂不热的冰疙瘩,又冷又硬,不好相处。
现在倒发现,冰壳子底下,居然还藏着点笨手笨脚的热乎气儿,连被问一句都能慌成这样,倒比平时板着脸的样子顺眼多了。
只是笑着笑着,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又是排满了课亲自教,又是事无巨细地照料起居,这般兴师动众的,总不能真是单纯来给她补功课的。
张海盐他们走得蹊跷,张远山来得也突兀,族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要把这么个一等一的好手派到她身边来。
她舀了勺粥喝下去,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算了,先不想了。
她抬眼扫了扫椅子上那本落下的古籍,指尖敲了敲碗沿。等会儿吃完饭给他送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