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另一个世界(43)
姐姐当年专门为他制作这张面具时跑过许多地方,接触过无数种金铁玉石,却没有一种材料能和这副面具的触感对上。
它不是银不是金,冷的时候像浸透了山涧寒泉的玉石。热起来的时候却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温度反哺到他面颊上。
更像是这面具本身就是一个活物、靠着外界的东西在呼吸进食。
此时河水已经漫到了他胸口的位置,脚下的河床开始变陡,每一脚踩下去都要比前一脚更深几分。
夜邪停在水中央仰头望了一眼天色,晨光透过那层墨黑翻涌的雾气照下来,把河面染成一片黯淡的青灰。
他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了,阿桀也跟着消失了五年。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般,在同一天从他的生活里被抽走,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整个夜家上下都接受了夜幽幽已经死了这个事实,只有他一个字都没有信过。
姐姐怎么会死,一身诡谲的身手和无人能及,这样的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死。
夜邪从前只当他们两个一起出了什么事,可随着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他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阿桀没有死,他只是暂时离开了。
他带着姐姐一起走的,他恨透了这种被抛下的感觉。
夜邪在齐胸深的河水中闭上了眼睛。
面具右颊的热度此刻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灼得他半边脸都在微微发麻,但他没有抬手去碰。
他把全身的重量往前一倾,双腿猛地蹬向河床底部,整个人顺着那股温热的水流头朝下扎进了水面。
入水的刹那世界骤然安静了。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深碧色水体里悬浮着无数细碎的反光颗粒,像碎银屑一样在水流中缓慢飘荡。
他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震颤从面具内侧传上来,沿着颧骨往眼眶周围扩散,几道新生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伸展、往他皮肉深处扎根。
夜邪没有理会那种异样的触感,水流在他耳边掠过时发出的声响不像是水。
倒像是无数人在低低地念诵什么古老的调子,顺着水流一股一股地灌进他耳道深处。
水面之下那层墨黑的雾气反而退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深碧与墨蓝之间的幽暗色调,越往下越沉,越往下越安静。
周围的能见度只剩下一丈左右,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暗。
夜邪侧过头往下方看了一眼,看到河底深处有一团极淡的光。
那团光不算亮,在浓稠的河水里晃着,像隔了好几层窗纸的烛火。
它的颜色有些古怪,银白色的冷光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紫,随着水流的涌动轻轻曳动。
夜邪盯着那团光发现面具右颊那一块发烫的位置,和光影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每一次光的曳动,面具就跟着跳动一下。
他在水中翻转了身体,头朝下往那团光的方向游去。
越靠近,水里的气味就越清晰。
河水深处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像深山里新雪融化后流过青石表面的那种味道。
夜邪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气味他认得。
很早很早以前,在神医谷后山的溪涧边,他趴在姐姐膝盖上打盹时,鼻尖蹭到过她袖口残留的同样的气息。
这个味道消失五年了,此刻却在这条传闻中吞没了无数生灵的鬼河深处重新浮现。
夜邪加快了游动的速度。
他体内的那口气快要到极限了,肺腑里开始隐隐发胀,胸腔两侧的肋骨被水压挤得轻微酸痛。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那团光就在下面不远处,银白的、淡紫的、缓缓旋转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轮廓不大,似乎是一个人蜷缩着侧卧的形状,周身被那层光裹着,像一枚透明的茧。
夜邪伸出手去够那个轮廓,指尖刚触到光晕外缘的一刹那,整条阴阳鬼河的水流猛地一滞。
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像时间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一般。
周围所有流动的水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悬浮在深碧色的河水中纹丝不动。
夜邪整个人也定在了那里,只有面具右侧的那一片区域还在持续地发烫,烫得他右颊的皮肤几乎要起泡。
然后水流又猛地恢复了流动,水流和刚才相反。
原本他是头朝下往深处游,此刻水流却从下方往上涌过来,托着他的身体往河面方向推。
那股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像是有人从下方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腰腹,把他往水面上送。
夜邪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那团光正在迅速变小变远,轮廓在他视线里收缩成一点银芒,然后彻底消失在河底深处的黑暗里。
他的头破出水面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晨风把他脸上的水汽吹散了大半。
夜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着,水珠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淌。
他浮在河面上回头看向南岸的方向,隔着灰白的晨雾已经看不到阿七的背影。
他收回视线,伸手摸了一下面具右颊的位置。
那片发烫的区域正在慢慢降温,但指腹压上去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丝残余的温度。
他把面具摘下来翻到内侧查看,发现内侧贴近颧骨的那一小片区域上多了几道极细的纹路,纵横交错地织在那里,像是一片刚刚长出来的脉络。
夜邪把面具重新戴好,深吸了一口气,往南岸的方向游去。
他更加坚信河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想把他往深处拖拽。
万一是姐姐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夜邪游动的速度更加快了。
———
紫黎城南门城主府的所住地,阿七在得知城主并不在城府内刚要离开。
城主的亲信开口挽留道:“这位公子稍等。”
阿七回头偏向他语气淡淡,“何事?!”
那亲信语气平和道:“这位公子我家城主临走告知过,若有夜姓朋友的到来城主府随时恭候。不如诸位先进府中歇息一段时间,估计不出一月我家城主就回来了。”
阿奇盯着那亲信的脸看了半晌,确定对方无恶欲后这才把缰绳在车辕上绕好,交代了两家人一般正要转身出城去寻夜邪的方向。
从马车上下来的夜珍珍,四下张望并没有发现三哥的身影。
她转头就发现正要离开的阿七连忙上前喊道:“阿七大人我三哥呢?”
阿七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他,想起阿邪的心中越发不安,“二小姐不必担心,他还有事情需要确认。估计……现在已经赶回来的路上了。”
夜珍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进入了城主府。
白家马车上下来的众人这段时间在皇宫内过得并不怎么样,相反那群人因为他们是紫阳人,更加刁难。
为首的白玉衡在路过阿七时略微顿了顿,他回头微笑示以感谢。
阿七微微点头视作回应,直到他目送着他们所有人安全进入后城主府,这才准备转身出城。
这时,身后凭空出现的一股压迫感,压得他后颈的汗毛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周围围在城主府门前看热闹的百姓,在看到那道令人噩梦的紫色身影出现瞬间一哄而散。
“是紫幽主!”
“他怎么会来这里?”
“快跑啊,听说自由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快跑回家!”
阿七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喉咙里咽了一下,没出声。
背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股阿七熟悉到骨子里的散漫笑意。
“怎么,五年不见,连转头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阿七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站在日光正中央的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腰束金带,长发半披半束,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玄玖渊,紫幽主,南境四州实际的主人。
阿七对上那双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玄玖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玄玖渊把袖子一拢,往前迈了两步,“紫阳是我罩着的地盘,我出现在自己家里有什么问题吗?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阿七一番,目光落在他脸上覆着的那副银色面具上,停了一停。
“你这一走就是五年,连个口信都不给我留。要不是我听说夜家的人前些天被北漓扣了,又从京城那边的探子那儿知道你亲自去捞人了,我还不知道你跑去了哪儿。”
其实他早知道阿七一直跟在那小子身边,也是他特意放消息让两个人去救夜元宸等人的。
阿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和玄玖渊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到了三步,又从他后退的这一步重新拉回了四步半。
他退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躲,耳根有点发烫,但面上被面具挡着看不出什么来。
玄玖渊往前踱了一步,衣袖在晨风里轻飘飘地晃了一下,“我找你找了五年,你跑得倒是干净。当年连句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我还当你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我还有事。”
阿七语气平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跑。
“你有何事。”
玄玖渊把他那四个字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见他脚步一顿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你什么时候没事过?跟着那夜家小子跑了你说你有事。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的人,你先违规了!”
阿七抿了一下嘴,梗着脖子回道:“要你管,有事就是有事。什么违规早违规晚违规都是违规,再者说你当初说过会约束我的自由!”
玄玖渊看着他,叹了口气笑骂道:“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当初是说过不约束你的自由,但前提是你得跟在我身边帮忙。”
“可你倒好,碰上一见倾心的人,跟着人家就跑了。把我一孤苦无依的老人家丢在一边儿,一个人累死累活过了五年,这你怎么不说?”
“怎么?被他欺负了,还是管的严,不让你回来?”
阿七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才闷出一句:“你少胡说,是我自己不想回来。”
“那你还有理了?”
玄玖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阿七正张着嘴预备还一句什么。
可话还没到舌尖,他忽然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劈了一下似的猛地晃了晃。
他抬手按住面具左颊的位置。
玄玖渊的笑意在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往前抢了一步伸手去扶阿七的胳膊,指尖还没碰到对方的袖口,阿七已经往后退了两步稳住了身形。
玄玖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阿七面具下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颌线条,注意到有一根红线想要从皮肤下挣脱出。
“你到底怎么了?”
阿七没有回答,他偏过头朝着南方阴阳鬼河的方向望过去。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不听话,他又下去了。”
玄玖渊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眉头皱起:“谁下去了?夜家那个小子?”
阿七没空搭理他,右手还按在面具上,指腹底下那片区域此刻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什么,通过某种他说不清的途径传导到了他的面具上。
这面具是他父亲当年亲手打的,父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
“这面具中有咱家祖上传下来的物件,里头封着的东西,你将来会懂。不要暴露在外人面前!”
“我得走了。”
阿七松开按着面具的手,后退一步,朝玄玖渊飞快地拱了一下手。
“改日再跟你赔罪。”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疾,靴底在青石板上叩出一连串紧凑的声响。
玄玖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这次没有拦。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朝着阿七匆忙消失的街角方向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然后低声说了句:“方向不对,你往北跑什么。”
阴阳鬼河南岸的一片浅滩上,夜邪刚刚爬上岸不足半盏茶的功夫。
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坐下来喘匀了那口气,把面具摘下来对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内侧那片纹路还在,那些细线根根分明地织在一起,排列的走向隐约构成一幅地图的轮廓。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那些线条具体指向什么地方,脚底下的河岸忽然动了。
没有剧烈的摇晃,整个河岸连带那片浅滩上的碎石和树的根系,都在缓慢地朝河心方向倾斜。
夜邪撑着树干站起来,低头发现脚下的水位正在退去。
不,不是水位在退,而是他立足的这片河岸正在往下沉。
夜邪没有犹豫,抬脚就往岸上更远处跑。
他跑出七八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原先他坐过的那片浅滩已经完全没入了水面之下,浑浊的河水正顺着那片沉下去的泥土表面涌过来。
他咬紧了牙关加速往前冲,一口气冲上了距离河岸约莫二十丈远的一处高坡,这才停下来拄着膝盖喘气。
他喘了几口转过身去看河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阴阳鬼河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口横贯整条河面,宽约三丈,边缘的水流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开了似的。
整整齐齐地往两侧退去,露出底下一条湿漉漉的、铺满黑色卵石的河床通道。
通道斜斜地向下延伸,越往深处越暗,最深处那一团银白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旋转着,和他在水底看到的那团光一模一样。
夜邪站在高坡上望着那条凭空裂开的通道,面具右颊的位置又开始发烫了。
这一次烫得比方才更厉害,灼热的温度从面具内侧的纹路上涌出来,烫得他半边脸都在发木。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河床通道深处涌上来,和他在水中感受到的那种温柔的托举完全不同。
这股吸力粗暴、蛮横,像一只攥紧了的铁手拽住了他的胸口,要把他整个人往那道裂口里面拖。
他没有抵抗,借着力道顺势松开攥着树干的手指,顺着那股吸力的方向纵身跃下了高坡。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那道河床通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