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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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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9月10日,周三。中午12:15(纽约时间)。

    黄金第一批出货已经完成了将近一个小时。

    交易室里的紧绷感终于回落了一些。

    马特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林涛把椅子往后仰了仰,脖子发出&quot;咔嚓&quot;两声脆响。

    刚才那将近两个小时的高频拆单操作,把他的注意力榨得一滴不剩。

    本·卡恩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利率那几块屏幕依然亮着,数字在缓慢跳动。他端着第三杯黑咖啡,看上去比交易室里的其他人平静一点点。

    &quot;今天早上那波黄金行情真的疯了,&quot;

    林涛对着天花板感叹,&quot;开盘直接拉四十美元,买单像不要命一样往里砸。那些人到底在怕什么?&quot;

    &quot;怕自己手里的钱明天就不是钱了。&quot;

    马特端着水杯走回来,&quot;货币基金破净那事儿把所有人的安全感彻底击碎了。以前大家觉得'放在货基里就等于放在银行里',现在他们发现连这个都靠不住——&quot;

    &quot;那就只剩黄金和国债了。&quot;

    林涛接过话,&quot;难怪今天T-Bill收益率跌到快归零。所有人都在——&quot;

    &quot;嘀嘀嘀嘀——&quot;

    彭博终端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红色警报声。

    林涛本能地转头看向大屏幕。一行加粗的红色快讯正在滚过整块LCD显示器:

    【突发】俄罗斯联邦金融市场服务局(FFMS)宣布:因极端波动,即时起全面、无限期停止RTS及MICEX两大交易所所有股票、债券及衍生品交易。

    交易室里瞬间安静了半秒钟。

    然后林涛的声调提高了几分:&quot;我去——俄罗斯直接拔网线了?!&quot;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大屏幕前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新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quot;不是熔断,不是暂停一小时——是无限期停盘?这帮人疯了吗?&quot;

    马特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林涛那种年轻人的亢奋,只是皱着眉头把那条新闻默念了一遍。

    &quot;没疯。&quot;本·卡恩在他的工位上开口了。

    他甚至没有转过身来看大屏幕。他只是端着咖啡杯,用一种&quot;意料之中&quot;的语气平静地说:

    &quot;俄罗斯那帮寡头,这几年拿着手里的能源股票跑到伦敦的投行做抵押,借了几百亿美元搞海外扩张。雷曼一死,全球美元枯竭,伦敦的银行开始追缴保证金。寡头拿不出美元——因为现在全世界都借不到美元——银行下一步就是要没收抵押品。&quot;

    他喝了一口咖啡。

    &quot;如果继续让股市开着跌下去,今天晚上之前,俄气和卢克石油的实际控股权就会落到摩根大通和德意志银行手里。合法的,按协议执行。&quot;

    林涛的嘴张了张:&quot;所以他……&quot;

    &quot;所以他们直接把交易所关了。&quot;

    本放下杯子,&quot;股价不跌了,抵押品价值就冻在那里,保证金追缴就暂停了。然后他们用国库的钱,在后台慢慢把寡头欠外国人的债务买回来。&quot;

    &quot;这也行?&quot;林涛的语气里混着震惊和某种说不清的佩服,&quot;这不是——这不就是赖账吗?国际社会不管?&quot;

    &quot;管什么?&quot;

    本冷笑了一声,&quot;他手里有六千亿美元外汇储备,有核弹头,有欧洲三分之一的天然气供应。你管他试试。&quot;

    林涛摇了摇头,回到座位上,又看了一眼那条红字快讯。

    &quot;说实话,&quot;

    他嘀咕着,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整间交易室说,&quot;美国的危机怎么俄罗斯先重伤了。&quot;

    &quot;因为他们把脖子伸进了美元的绞索里。&quot;

    本回答,&quot;只要你的融资链条里有'借美元'这一环,那美联储打个喷嚏,你就得肺炎。跟你在哪个国家没关系。&quot;

    林涛突然想到了什么:&quot;诶,中国那边呢?上证指数今年跌了快70%了吧,我记着已经跌破2000了,比俄罗斯还惨。他们怎么没跟着拔网线?&quot;

    本这次连头都没抬:&quot;A股是个关着门的池子。里面涨跌,亏的是他们自己人的钱。他们的国企没有拿中石油的股票去伦敦抵押借美元。没有外资逼宫,自然不需要掀桌子。&quot;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quot;不过别盯着A股。中国现在真正影响我们的是他们的工厂订单。如果中国的出口数据因为全球衰退而断崖下滑,艾莉西亚那些铜和锌的看跌期权还能再翻一倍。&quot;

    林涛&quot;哦&quot;了一声,算是明白了。

    交易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大家各自消化着这条新闻,各自在脑子里重新校准对这场危机全球蔓延程度的认知。

    是本·卡恩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椅子,面对着整间交易室,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不算得意但确实带着某种东西的表情:

    &quot;不管怎么说——这种事在纽约不会发生。&quot;

    他没有展开解释,但交易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俄罗斯可以关门。中国的池子本来就是封闭的。但纽约证交所,全球资本主义的心脏,绝对不可能因为行情太惨就关门歇业。

    因为一旦关了,那么支撑美元、支撑美债、支撑整个战后金融秩序的那根最后的支柱——&quot;美国市场永远开放、永远可以交易、永远遵守规则&quot;——就彻底塌了。

    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quot;是不能停市。&quot;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交易室后方的主桌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陆泽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位置站了起来,正靠在交易台的边缘,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大屏幕上那条还在滚动的俄罗斯停盘快讯。

    &quot;不能停市。&quot;他重复了一遍,&quot;这是底线。但——&quot;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扫过交易室里的几张脸。

    &quot;不能停市,不代表不能做别的事情。&quot;

    林涛眨了一下眼:&quot;做什么?&quot;

    &quot;七月份的时候,SEC对十九家金融机构搞过一次临时的裸卖空禁令。&quot;

    陆泽挑了挑眉,&quot;你们还记得吧?&quot;

    林涛记得。那次禁令的对象包括花旗、美林、两房等当时被疯狂做空的金融股,持续了大约三周,到期后就取消了。

    本·卡恩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咖啡杯,整个人的姿态变得明显警觉起来。

    &quot;你的意思是……&quot;

    本·卡恩看着陆泽,&quot;他们可能再来一次?而且这次不只是禁止裸卖空,而是全面禁止做空?&quot;

    &quot;我认为有这个可能。&quot;陆泽说。

    &quot;这他妈——&quot;

    本·卡恩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然后迅速压住情绪,但眉头拧得死紧。

    &quot;这种事情根本没有用。七月那次就是个笑话。禁了三周,十九只股票到期后照跌不误。唯一的效果就是做市商全吓跑了,期权市场的流动性被抽干,那些跑多空配对策略的基金全部死在了里面——&quot;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声音更沉了:

    &quot;而且,如果这次连正常的有券做空都禁了,那整个衍生品和对冲生态链就全完了。每一个用空头腿来对冲的多空基金,都会变成裸体站在暴风雨里。那造成的破坏可能比不禁还大。&quot;

    陆泽听完本的抱怨,没有反驳。他点了下头,表情里的意味分明:你说的都对但这不重要。

    &quot;你说的都对,本。&quot;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quot;但保尔森和SEC不在乎这些后果。&quot;

    本看着他。

    &quot;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quot;

    陆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华盛顿的方向。

    &quot;在国会议员的愤怒电话和选民的恐惧面前,做出一个'我们正在行动'的姿态。俄罗斯人直接拔了网线,对吧?美国人做不到那么粗暴。但他们需要一个看起来同样强硬的、能让CNBC的主播说'政府出手了'的动作。&quot;

    他收回手指。

    &quot;禁止做空。成本最低,实施最快,政治效果最好。管它有没有用,管它会不会害死一堆对冲基金。那些对冲基金又不在国会上投票。&quot;

    交易室里静了两秒。

    本·卡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色从&quot;凝重&quot;转为&quot;紧迫&quot;。

    &quot;如果禁令出来——我们手里那些近期到期的金融股看跌期权……&quot;

    &quot;流动性会瞬间蒸发。&quot;

    陆泽接过他的话,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截,&quot;做市商不敢接新的空头期权单子,原有的持仓也找不到对手方平仓。到那时候,想卖都卖不掉了。&quot;

    他转向伊莎贝拉——她已经站在了终端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quot;查一下我们手里所有一个月以内到期的看跌期权。上一周,雷曼那一周,应该吃进来不少。&quot;

    &quot;在查了。&quot;

    伊莎贝拉的手指已经在飞快地敲击键盘,&quot;一个月内到期的……主要是两周后到期的那批,名义敞口大概…三千多万美刀。&quot;

    陆泽听完,没有犹豫:&quot;这两天全部平掉。我不确定留给我们的时间有多久,能平多少平多少。&quot;

    &quot;趁现在外面那些对冲基金同行还在疯狂寻找看跌保护,趁做市商还在报价、流动性还没被抽干之前——&quot;陆泽最后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quot;把近期的筹码,全部倒给他们。&quot;

    他停了一拍。

    &quot;远期的,两个月以上的,暂时不动。禁令撑不了那么久。他们会知道后果的。&quot;

    伊莎贝拉已经在笔记本上记完了指令的框架。她合上本子,站起身,看了陆泽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问&quot;你确定吗&quot;,只是在确认:&quot;还有别的吗?&quot;

    &quot;没了。去吧。&quot;

    伊莎贝拉转身走出去。林涛和马特跟在后面回到各自的工位,开始调出期权持仓明细。

    交易室里重新充满了键盘声和低声的报数。

    本·卡恩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陆泽的背影——那个年轻人已经重新坐回了他的主桌,面前六块屏幕亮着,目光在盘面和新闻之间快速切换。

    本端起他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在心里想:

    这小子看到的东西,总是比大部分人早半拍。

    在这个市场里,半拍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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