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来自高盛的电话
保尔森挂断约翰·麦克电话的手，还没有从话筒上移开。
那句"去填第十一章的申请表吧"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在这间空旷的、光线灰暗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他把电话扔下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不会真的把大摩推下悬崖。他此刻甚至连去想这个后果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感到一种彻底的、被掏空后的疲惫。
他为这个国家，为这些人，透支了他所有的健康、尊严和信仰。而他得到的，是国会的背叛，是民众的唾骂，是华尔街这群巨婴们，在闯了弥天大祸之后，理直气壮地，要他去当那个替罪的强盗。
够了。
保尔森疲惫地想。我受够了。去死吧。都去死吧。
然而没等他安稳两分钟，那部代表着"华尔街"的专线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
保尔森没有立刻去接。他呆了好几秒才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高盛集团。
劳埃德·布兰克费恩。
保尔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和布兰克费恩是三十多年的老相识了。他们都在高盛的交易大厅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保尔森甚至可以说是布兰克费恩在高盛的"前辈"和"引路人"。
他几乎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说不定又会是一场和麦克如出一辙的、绝望的哀求和无耻的索取。
但他还是疲惫地接起了电话。无论如何，他和高盛还是没办法完全断开的。
"劳埃德。"
"汉克。"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保尔森愣了一下。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麦克那种濒临崩溃的惶急和颤抖。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虽然也透着一股熬了通宵的疲惫和沙哑，但那语调，却是平稳的，冷静的，甚至……是从容的。
那是一种在惊涛骇浪中依然死死地攥着船舵的、掌控者的从容。
"看来，"布兰克费恩缓缓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干涩的、心照不宣的调侃，"约翰（麦克）已经先给你打过电话了。"
保尔森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我猜，"布兰克费恩继续说道，"他大概是求你，动用行政权力，去把远星的交易给'抹平'了？"
保尔森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疲惫的弧度。
"如果你也是为了这个打来的，劳埃德。"
保尔森的声音冰冷，"那我可以把刚才对约翰说的话，再对你说一遍。"
"不。"
布兰克费恩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我不是为了这个。"
"汉克，我们都在高盛的交易台上，待了一辈子。"
布兰克费恩的语气，异常的清醒，"我比谁都清楚，'让政府去撕毁一份合法的商业合同'，是一件多么愚蠢、多么不可能的事情。"
"那等于是让你去自杀，也等于是让整个美国的金融信用去陪葬。我不会想着把你拉到火坑里去。"
"约翰是被吓破了胆，才会提出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布兰克费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麦克的、不易察觉的鄙夷和拉踩。
"但我不会。"
保尔森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坐直了一点身体。他意识到这通电话可能和刚才那通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那么，劳埃德，"保尔森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审慎，"你想谈什么？"
电话那头的布兰克费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然后，他抛出了那句让保尔森都为之一震的话。
"我想告诉你，汉克。"
"高盛，愿意承认今天的价格。"
保尔森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们愿赌服输。"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今天这个价格，虽然惨烈，虽然是流动性枯竭下的产物，但它是我们自己的对冲盘，亲手砸出来的。我们卖了远星那些期权，我们就该承担这个后果。我们知道拖下去没有结果。"
"我们高盛，不会像那些懦夫一样，去主张什么'市场中断'，去玩那些'暂缓结算'、'赖账'的把戏。"
"我们认。"
保尔森彻底地沉默了。
他没有想到，在所有投行都陷入疯狂的"耍赖"和"哀求"时，布兰克费恩这个高盛的掌门人竟然会主动地，站出来，说出"我们认赔"这几个字。
这份魄力，这份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的"契约精神"（或者说，这份精明的"以退为进"），让保尔森对这个昔日的后辈倒是高看了一眼。
保尔森瞬间就明白了。布兰克费恩之所以能如此"从容"，如此"体面"地"认赔"，一定是因为——高盛的窟窿，比其他人要小得多。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那股神秘的、抢在所有人前面砸盘的"抢跑"力量。
是高盛。 保尔森瞬间了然。布兰克费恩这个家伙，一定是在第一时间，就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对冲。再加上高盛的风控终究要比大摩之类好上一档。所以，高盛虽然也亏，但它跑得最快，亏得最少。它还有从容"认赔"的底气。
"很好，劳埃德。"保尔森缓地说，"这很有风度。"
"但是，"保尔森话锋一转，直指要害，"承认价格，是一回事。支付，是另一回事。"
"就算你认了这个价格，你们高盛，现在，拿得出那笔现金吗？"
"拿不出。"
布兰克费恩的回答依旧坦诚得惊人。
"如果现在就用现金，一次性地结算——那笔钱，会立刻抽干我们的流动性。即使我们能勉勉强强把那笔钱凑出来，但它对我们的打击，不管是信心还是流动性的打击都是巨大的。再说，即使高盛能凑出来，其他家肯定不行。"
"到那个时候，"布兰克费恩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死的就不仅仅是我们了。整个清算体系会崩溃，整个金融系统会陪葬。这才是真正的、谁也无法承受的系统性风险。"
保尔森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布兰克费恩说的全都是实话。
"所以，"保尔森慢慢开口了，"你想怎么样？"
这才是布兰克费恩这通电话，真正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