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倒计时》
林景同张三面谈的时候, 焦宏文终于找到了韩沐风。 他一见到自家新艺人,就忍不住说:“可算是见着你人了, 一声不吭跑个没影儿, 回来发现庙塌了一半, 滋味如何?” 韩沐风瞥他一眼, 波澜不惊地说:“我属于在你这儿挂靠云游,想走随时可以走。你确定追究这件事?” 焦宏文:“……” 韩沐风指的是他一声不吭离开一个月的事。 一个月前,本来还关注着林景事件的韩沐风, 突然说收到家中长辈召唤,留个信就离开了北京。焦宏文本来还指着他能帮个忙出份力, 可是等他回来, 一切早都结束了。 焦宏文不知道, 其实韩沐风也感到万分诧异。因为他走前以钱代蓍又算了一次林景的气运,用的还是刚得到的一套大五帝钱。结果一如从前,算不出半分。不携气运的林景, 怎么可能干得过被他改过风水的星藤? 然而, 林景就是赢了。 这是韩沐风第一次手段失灵,他反复推测,最后觉得林景那边肯定也有厉害的玄学大师, 破了星藤的风水局。 焦宏文这厢已经问起:“那你打算走吗?你演技不俗, 又有超凡的能力, 一定可以在这条路上走很远。说实话,星藤已经留不住你了。” 韩沐风说:“不,你不是和那个林景比赛拍电影吗, 让我加入这个项目。” 焦宏文看着他,“你真打算留下?” “我自有我的用意。” 其实是韩沐风算到,焦宏文这部电影上映后,必定一夜爆红,口碑票房双丰收,是他出道作品的最佳选择。 “而且不光是我,我还能给你带来一个演员,一个你绝对意想不到的人。”他又说。 焦宏文诧异道:“谁?” “韩铎。” —— 张三觉得林景简直就是个怪物,因为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他太认真了。他是真的想让张三——这个著名的催泪剧情片大导——去拍一部喜剧。 张三不可思议地说:“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做这种决定的?” “张导,”林景笑了笑,“不妨先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故事。” 他把剧本往前推了推。 说是剧本,实际上不过是个大纲而已,但已足够了。 《倒计时》这个故事,原本讲的是主角身患绝症,在最后的时间里,完成自己未竟的心愿。 从立意到构思各种平庸,会被星藤看上也不过是因为便宜。 不过现在,经过林景的一番魔改,它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故事。 张导拿起剧本看了一眼,首先看到的是体裁形式。 一见之下,倒来了几分兴致,他抬起头问:“整个故事都是按照时间分割的?倒挺符合这戏的名字。” 林景抿了口茶,但笑不语。 正如张三所言,《倒计时》的剧情结构,有点类似于《失恋33天》那种形式,全片被分成细碎的十几幕,每一幕,都以一个日历牌作为开篇。 张三是真的欣赏这种剧情结构。将故事发生的时间直接告诉观众,让他们直观了解到全片的时间概念。 随着时间推移,观众会对此越来越敏感,产生逐步加重的心理紧迫感。 从片名上也能看出,这是个跟时间有关的戏,选这种架构方法,再合适不过。 他从头开始,仔细地看去。 剧本并不完善,只用寥寥数语勾勒了一个大概,台词也只暂时填充了一两句,但足够让他看懂剧情了。 —— 1、5月5日 阿京安静地躺在医院里,面色憔悴、形容枯槁。床头放着他的病历,已然病入膏肓。 画面一闪即黑。 2、6月3日 一直修长枯瘦的手,在《临床实验协议》上签下“阿京”的名字,他抬起头来,对面前穿着白大褂的人说:“别告诉我哥哥。” 主任医师看着他叹了口气。于是,阿京跟着一群白大褂,开始进行各种实验,他本人有时状态不好在一旁看着,有时也亲自操作。 白大褂们会抽取他的血液、毛发等物,往他身上打莫名其妙的针,定期给他做检查。 日历牌以看不清的速度翻阅着,实验也在慢慢推进着。 3、8月3日 苍白寂静的医院走廊中,阿京走过转角,偷听到两个白大褂的讲话声。 “实在是缺钱,经费所剩无几,快要做不下去了。” “如果继续这样,那就只能让阿京……” 阿京冲出去对他们说:“我可以继续做实验,让我继续参加。” 两人对视一眼,冲他摇头:“主任不会同意的。” 阿京来到主任的办公室,刚刚进去,就被赶了出来。然而他锲而不舍地扒在门框上,死不撒手。 4、8月4日 阿京在病房里拿着一个本子勾勾画画,哥哥在旁边同他说话。 “人家主任都把你赶出来了,而且那个实验经费紧缺,又那么危险,就算参加了也……听哥的话,别再固执了。” 阿京充耳不闻,继续在本子上涂涂画画,镜头下移,他的本子上写着“阿京的愿望清单”,上面列着一溜儿奇葩的愿望,例如“和老妈一起参加lol比赛”、“暴打一顿熊孩子”,“参加的研究项目获奖”…… 但是,心愿单最下面的一项被涂黑了。 哥哥说你别想七想八,好好治病才是正理。阿京说,这些愿望我能完成。 哥哥说你怎么完成。 阿京说:“幻想。” 5、8月7日 阿京躺在床上,进入梦乡。他再次睁开眼时,竟然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精神状态也异常地好。 在这幕剧情里,他带领一个研究项目大获成功,得了诺贝尔生物学奖。 6、9月1日 …… 张三看前面四幕的时候,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这是部喜剧,但看完第五幕,他就懂了。 阿京是一名癌症患者,同时也是个医学硕士,跟着导师研究一种新的抗癌药物。阿京对这项研究异常热情,把它看做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主动提出试验药物。 但项目组经费紧缺,临床实验进行没两天,被迫中止了。阿京去找导师,结果被赶出来。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这么断了。 阿京有一个愿望清单,是他死前想要做的一些事。实验中止后,他认为自己活不下去,心如死灰,每天躺在病床上什么也不干,只是幻想。幻想自己实现愿望的过程。 这些幻想,就是这部喜剧的真正主线。 就如同穿越一般,在幻想里。 他有时是奇葩的研究员,凭借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完成实验,最后竟摘得诺贝尔奖; 有时是妈宝电竞男,带着老妈一起参加比赛,骚操作频出,竟然得了世界冠军; 有时竟然还变成十来岁的年纪,牛逼哄哄,把同龄熊孩子暴揍一顿…… 总之,他幻想的,都是一些很奇葩很骚气,谁都很向往,但谁都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这是非常典型的喜剧片表达,让故事主角做一些观众想做又做不到的事,满足他们的**。 比如在上面三个幻想里:学生们满足了“不用努力就能当学霸”的**;游戏玩家满足了“不被父母阻止、甚至反向操作带着父母一起打游戏”的**;而大部分人都满足了“不被道德绑架、想揍熊孩子就暴揍一顿”的**。 而且,不仅仅只是满足,甚至还有溢出——学霸得了诺贝尔奖,游戏玩家得了世界冠军。观众看到一半,已经达成心理预期,看到结尾,会感觉超乎意料地爽。 张三也看得极为爽快,他甚至已经开始思索,可以往故事里加进什么样的包袱,把它变得笑料百出。 每一个幻想故事都相对独立,会给观众带来截然不同的观影体验、不同的开心和爽感。 最重要的是,这种形式很适合这部电影的体裁,每一个日历牌,都会开启一段现实+一段幻想。 幻想和现实双线并行,前者相对割裂,后者却很连贯。 在幻想中,阿京的心愿得以实现。 在现实中,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好,健康状态竟然突飞猛进。 让张三觉得高明的是,这一切并不是直接告诉观众的,而是借由日历牌、随时出现的病历、阿京的外在表现……在镜头中展现出来,让观众自行领悟的。 不直接点明剧情,而是用镜头展现片段,让观众自行领悟。 这种表达方式成熟而有逼格,不像商业电影的表达手法,反倒在文艺片里非常流行。但凡有点能力的文艺片导演,都会这么表达。 举个例子来讲,许多大导的电影里,会出现这样的镜头衔接: 第一幕,角色面临一个选择,是开车去上班,还是坐公交车。镜头会展现一些细节,(比如他拿出公交卡又放下,打开手机路况),但绝不直接点明他做了哪个选择。 到了第二幕,他直奔地下停车场,观众们才知道:他选择开车去上班。 《倒计时》整个戏,都采用这种衔接、这种表达。 虽然失去商业片应有的直白简明,但和它本身的段落式结构很搭,细细读来别有韵味。 继续说回剧情。 在幻想中实现愿望,让阿京心情变好,病情有了起色。这时他突发奇想:别人能不能也用这种方式治病呢? 于是,他开始心理学书籍,自学催眠、心理暗示……最后,总结出了一套“幻想疗法”。 具体来说,就是通过催眠的方式,让病人幻想实现愿望、幻想病情好转……在幻想中舒展心情,进而影响健康状态。 剧情最后一段,阿京的幻想疗法大获成功,在病人中推广开来。 他赚到了一大笔钱,把这笔钱全部投入了导师的项目。最终,抗癌药物研制成功。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 倒数第二个日历牌:阿京再次做了检查,病历显示的症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 倒数第一个日历牌:他看起来和健康人没什么两样,并且已经不住病房。他来到导师的实验室,看到自己的心愿清单,往上面写了最后一条愿望。 —— 张三把剧本放下,沉吟片刻。 随即,他抬起头对林景说:“不可否认,这是个好本子。虽然现在还没加入喜剧元素,但看出来是个绝对的喜剧故事,完全可以笑料百出,包袱不断。” “幻想故事不光有主角的,也有其他病人的,幻想内容是我们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很丰富,很刺激。” “我最欣赏的,就是这部戏的整体构架。它采用了断章式的手法,一个日子一个故事,虽然幻想显得相对割裂,但它和现实双线并行。现实线非常完整、圆满,最后反倒让这个割裂的故事,变得很有意思。” “说实话,过去十年,没有人这样拍喜剧,我们的观众也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喜剧。我不敢妄言它会否成功,但至少,成功的可能性,比失败的可能性要大。” “虽然‘靠幻想治病’显得荒谬不现实,但它是一部喜剧,越荒谬越出彩,甚至带有一种特殊的……浪漫主义色彩。说实话,作为我本人,真的很喜欢‘靠幻想治病’这个命题。” “最后,这部戏的表达手法也很先进,通过镜头衔接,让观众自己把剧情连贯起来。只要导演的表达能力强,剧情就可以承接得很自然,给观众带来一种真实、直观的观影体验,这是我爱用的表达手法之一。” 他先把这部戏夸了一顿。 而林景听着,全程只是微笑,一言不发。 “但是,”张三终于话锋一转,“抱歉,请恕我还是不能接下这个项目。” “为什么呢?”林景问。 “成也幻想,败也幻想。”张三说,“这部戏全是由幻想填充起来的,就连现实线,也是一种荒谬的幻想。幻想治病不可能存在,新的抗癌药物更不存在……” 他叹了口气,“算了我直说。其实还是因为,这是部喜剧。” 张三有很多拒绝这部戏的原因,比如虽然梗概还算有意思,但剧本根本就不完整;比如这么扯淡的剧情,硬写的话会有很多硬伤;比如这种形式的喜剧前所未有,从来没人拍过,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他只说了最根本的原因:他不想拍喜剧。 作为国内最厉害的文艺片导演之一,他虽然惯用浪漫主义手法,但拍出来的故事,内核无一不悲,无一不立足现实、关注现实主义问题。 他最爱的,是摔碎虚假的浪漫,暴露现实的无奈。 所以他拍的戏,几乎全是悲剧。 而这部戏,从头到尾由幻想充塞,太理想化,太圆满。 林景安静地听完他的理由。 他微笑了一下,对张三说:“不是的。” 张三皱了皱眉,“不是什么?” “这部戏不只是幻想。它既是幻想,又是现实。” 林景说:“全部都是幻想。全部都是现实。” —— 张三很无奈。 他根本搞不懂对方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想搞懂。 他正要再次推拒,却听林景又道:“张导,您还没把剧本看完呢。” “什么?”张三一愣。 他低头去看,果然剧本还没看完,后面还有一页,他没翻开。 但这一页已经写了“尾声”的字样,后头还能有什么剧情? 他把最后一页翻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奇怪的图案。 其次,才是上方那只有两行的剧情。 难道仅仅两行剧情,还能出现什么反转不成? 他无奈地往下看。 第一行是:阿京在心愿清单上,写下了最后一个愿望,“希望能有一种‘幻想疗法’,让人们靠想象力就可以治愈病症。” 张三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会是他现在想的那种可能吗?? 难道—— 仅剩的两行剧情,真的另有玄机? 他再往下看,几乎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倒吸一口冷气,寒毛直竖,鸡皮疙瘩浑身遍起,骇得坐都坐不住。 那剩余的最后一行字是—— 阿京发现桌上的日历牌放反了,于是随手一摆,将它摆正了过来。 —— 焦宏文诧异地看着韩沐风。 “什么意思,你能把韩铎请来?”他说,“就算你开挂了,我特么也不信啊!” “信不信由你,我自请我的便是了。”韩沐风耸肩,“何止韩铎,就连剧本我也给你找来了。” “???”焦宏文非常焦虑,“你别胡闹啊,这部戏对我们来说可是万分重要的。” “你觉得我在胡闹?” 韩沐风把一沓剧本甩在他面前,后者看到上面的名字,瞬间就呆滞了。 “云松露?”他惊愕地跳起来,“这他妈是云松露的剧本?真的假的?你从哪里搞来的??” “我曾经帮过她一个小忙,现在可不就是讨回来的时候?”韩沐风说得很轻松。 焦宏文知道他们这些大师厉害,没想到厉害到这个份儿上。 云松露是谁?著名喜剧导演,华国首屈一指的电影大师、喜剧之王! 她今年已经六十多岁,早已不执导筒,但却每年出一部剧本,无一不是精品,无一不口碑爆棚! 焦宏文颤抖着说:“难道,这就是她今年的作品?” 韩沐风不以为意地笑,“没错,而且连导演都找好了,你知道是谁吗?”他吐出一个让焦宏文瞪掉眼珠子的名字。 韩沐风说:“云松露编剧,王汉奇执导,他们俩不只强强联合,还都试图在今年,有所突破。” “什么?!!” “云松露说,她以前写的喜剧,虽也表达人间百味,但总好像不那么深刻。而今年这部,以喜剧形式包装,实际的内核是个悲剧。” 焦宏文看了眼扉页上的剧情梗概,不知是不是出于粉丝心态,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妈呀怎么这么厉害这么牛逼。 这还没完,韩沐风继续说道:“王导会带他惯用的团队,但他的团队一向是小而精,免不了我们这边出力。现在剧组没开始筹备,缺投资方制作方出品方,演员也没找。所以,虽然导演自带团队,但这部戏就是星藤的。用它跟林景对抗,绝对没有问题。” 焦宏文快激动死了,“啊?演员也没找?一个都没找?” “也不是。”韩沐风想了想,说,“这部戏是双男主,两人之间的对抗很精彩。这两个男主,我已经单方面决定了。一个我,一个韩铎。” 焦宏文真给他跪了,“祖宗,你真能请来韩铎啊?” “当然,我是那种说大话的人吗。” 韩沐风扬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我们有顶尖的剧本,顶尖的导演,顶尖的团队,顶尖的演员。我还可以给剧组布下风水阵,用法术改动整个剧组的运势。坐拥这么多优势,我真就不信,我们赢不了一个小小的林景。” 他说:“说实话,我可从没想过踩他上位,然而命该如此,这次,他注定要被我踩下去,光明正大地踩下去。再出不了什么差错了。” 焦宏文想了想,总觉得有点打抖,“万一他的戏也很好……” “好?能好到什么程度?我们拍出一部神作,他也能吗?” 韩沐风看了他一眼,不屑地笑道:“就算他真的拍出一部神作,也不一定能赢我们。” “除非,他能创造奇迹。” —— 张三颤抖地捧起最后一页剧本。 除了看最后两行剧情,还看那些奇怪的图案。 刚才没来得及留意,现在,他终于认清楚了,这些图案究竟是什么。 数字。阿拉伯数字。 他反反复复地看,上下左右、颠倒着看……最终得出结论时,尤带不敢置信。 “这是特殊设计过的?……镜像的?还是怎么描述来着……” 这些图案,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的,可以倒着看或对称看的数字。正看是一个数,反看也是一个数。 它们之间,能形成精致的捉对关系—— 如果上下颠倒,1=1,2=7,3=4,5=5,6=9,8=8 如果镜像对称,1=1,2=5,4=9,8=8 没错,它们可以通过颠倒或对称,变成另外的数字。 虽然“2倒着看是7,3倒着看是4”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它真的能行。7的下面稍微一弯,就是一个倒着的2,3的中间画个圈圈,就是尾巴长钩的4。 张三明白之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撼。他把剧本猛地一转,发现所有的日期——剧本中出现过的、日历牌上的每一个日期——都有蹊跷。 例如开头六幕,在剧本中分别是5月5日,6月3日,8月3日,8月4日,8月7日,9月1日。 然而,它们实际上却是——5月5日,4月9日,4月8日,3月8日,2月8日,1月6日。 这个剧本,根本就不是按正确顺序叙述的! 它是一个倒叙的故事! 张三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强压下心中那股莫名震撼,首先想到的是—— 这可能吗? 这样的电影,正叙也能成立,倒序也能成立,真的有可能拍出来吗? 张三仔细地、用力地、绞尽脑汁地去想。最后他骇然发现——真的能。 有四点原因。 第一,整个剧本的结构是段落式的,叙述顺序不影响幻想线,只影响现实线。而现实线里,掐头去尾,便没有重量级剧情,正叙倒叙都能连贯,无非是表达主角的身体从好到不好,还是从不好到好。 第二,现实线的结尾部分,有个重要剧情,就是主角用“幻想疗法”致富,资助抗癌药项目。然而,倒数第二行剧情揭示,主角把这个愿望写在了心愿单上,这根本就是他幻想出来的! 第三,现实线的开头部分,主角参加临床实验却被赶出来,也算重要剧情之一,然而这个剧情竟然是可逆的!按照倒叙顺序看,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第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上面说过的表达方式。它不像普通商业片一样,把主角的每个动向清清楚楚讲明白,而是通过镜头的衔接转换,让观众自己去猜、自己去看。 竟然如此恐怖! 那么这部倒叙电影的真正故事,究竟是什么样的? 张三好不容易把思路捋清,把每一个日期都换算出来,按照正确的顺序,重读了一遍剧本。 如果按剧本顺序读,故事是这样的:主角是一个命不久矣的医学研究生,被临床实验拒绝后,自以为活不长久,于是天天幻想。他在幻想中实现了一个又一个愿望,心理状态好转,病情也跟随好转。他突发奇想,发明“幻想疗法”,利用心理催眠帮人们抵御绝症,赚了一大笔钱投资医疗研究,最后服用研究成功的抗癌药,治愈了自己。 荒谬,但圆满。 然而,按照正确顺序,张三读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作为医学研究生的主角,某日查出身患绝症。 他在两个选择中摇摆不定——继续研究,还是利用最后的时间来实现心愿?最终,他的选择是继续投入研究。 然而,病情在一步步加重,死亡在掠夺着他…… 他只能一边幻想自己的心愿,一边坚持做研究,并在心愿清单中写下——如果人能依靠想象力治病,该有多好? 随着时间推移,导师宣布研究经费告罄,研究遇到了瓶颈。主角毅然决定,捐身于临床实验,把自己当成实验对象,让导师测试药物效果。 最终,他没能等到新药的问世,撒手人寰。 —— 张三放下剧本,怔忪半天,久久说不出话来。 林景也没说话,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他。 过了半天,他再次拿起剧本。他什么都不打算说,只想再读第三遍,好好把思路理顺。 然而,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是,第三遍剧本,他竟然又读到了不同的故事!!! 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放下剧本,不敢置信地问道:“幻想?幻想??” 那剧本实在太简略,太缺乏细节,以至于到现在他才想到这个问题:“幻想真的只是幻想吗?愿望只是愿望吗??”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第三遍重读时,从后往前,竟然能把主角的每一个幻想连贯起来! 从十岁到二十岁! 是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十年路程! 最开始,张三真的没注意那几个幻想故事,即使知道是倒叙,他也觉得,那些不被叙述顺序影响。 然而细细一想,这几个幻想故事出现得何其蹊跷?! 如果按正确方式,这根本就是一出悲剧!那么,喜剧的幻想和悲剧的现实,画风何其不搭?! 这些幻想出来的故事,也绝不仅仅是幻想、是喜剧而已。 张三看向林景,难以置信地说:“那是……” “不是幻想,是遗憾。”林景说。 “在那些幻想里,主角并不是凭空穿越成游戏玩家、中学生、小男孩……他们不是角色扮演游戏,他们就是他。” “那是他的人生,他的过去。” “是他这辈子……未能实现的遗憾。” 张三真的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所以幻想内容也不是喜剧,甚至于,跟现实比起来更加悲剧。因为那只是想象。” “只是一个人在生命的倒计时里,回忆起短暂的二十年生命,数出那些贯彻一生的遗憾……” “并且,徒劳无力地,试图用想象,去弥补它们……” “……而已。”林景说。 张三早已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然而林景每说一句话,都带给他更大的震撼。 林景继续说:“这个真相,观众第一次观影时不会发现,因为他们专注于笑料百出的剧情。但等到结尾,当观众发现剧情顺序竟然不对,就会在第二遍看的时候,格外留意细节。” “而幻想的内容里,会添加一些细节,用以表明主角身份。观众第一遍时不会发现,第二遍看才恍然大悟,原来主角幻想的故事,不是毫无来由的愿望,而是他的人生。是过去人生中,未曾圆满的遗憾。” “当观众察觉到这个层面,他们就会开始关注幻想里的现实成分,并且自己脑补出完整情节。” “而且,由于第一遍观看时看够了圆满,第二遍就会去看不圆满。在喜剧悲剧的震撼对比下、剧情的强大张力下,他们会发现,那些台词看似幽默,实则句句心酸。他们会格外关注遗憾和悲伤,对故事里的‘不圆满’格外敏感。” “就这样,把他们自己脑补的剧情,打造得无比悲剧、无比残忍。” 林景说完,安静地喝了口茶水。 张三脑中有了画面,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深感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究竟有多么恐怖。 他何其专业,一下子就想到了:“这部电影不能只看一次。它第二次播放时,完成了一个启发观众的过程。” “第一次看,按剧本顺序,不论现实还是幻想,都是一个圆满的喜剧。” “第二次看,按真正顺序,现实是主角无法抗争命运,逐渐病死;幻想是主角十年人生的种种遗憾,再也没有机会弥补。” “倒叙是喜剧,正叙是悲剧。” 他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一部电影,两种叙述,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何其天才,何其惊艳! 当他第一遍剧本时,认为这是个挺新颖的故事;第二遍剧本时,认为这是部绝对的杰作。 然而,当他明白了剧情的内在逻辑,明白了那一段段幻想所表达的是什么,他不由再次感到震撼——这部戏已经超出了杰作的范畴。 它是一部无与伦比的天才之作,是一部彻头彻尾的神作。 然而——还没完。 林景又开口了,他竟然还没有说完!! 他说:“不是的。” “这部电影不能只看两次,它也不是只有两个层面。” “现在,我要告诉你,这部电影的第三个层面,是什么。” 张三是真的坐不住了。 在林景继续说下去之前,他激动地从椅子上离开,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发挥出了自己全部的想象力—— ——如果这部电影还能有第三个层面,它能是什么? 张三想象不到。 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 这时,林景开口说: “它是真实的。” —— “这部电影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是真实的。” “不论是主角的幻想,还是其他病人的幻想,在现实之中,确有其事。” “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是一群几乎没有经验的半吊子,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 “全部都是病人,或病人家属。” 张三惊呆在那里。 林景继续说着,“从主角到病人,每一个人在现实中都有原型。每一个幻想,都是他们的真实愿望。甚至连里面的抗癌药研究,都真实存在。” “这部电影,至少应该观看三遍。” “第一遍,它是部大团圆喜剧。” “第二遍,它是部彻头彻尾的悲剧。” “第三遍——” 林景沉默片刻,说: “它是一群人的倾诉。” “以及一个人的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