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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左良玉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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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有德到达徐州那天,天闷得像蒸笼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清廷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支百余人的使团队伍,打着白底黑字的&quot;和谈&quot;旗号。旗子在闷热的空气里耷拉着,有气无力地垂在杆子上,偶尔被一丝风吹动,翻个边又落回去。

    他本来以为明军会列队相迎——毕竟他带的是&quot;和平&quot;来的,不是刀兵。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过开场白怎么说才得体,既不失大清的体面,又显得自己有诚意。

    但他刚走到城门口,就看见一道灰蓝色的身影从城楼台阶上冲了下来。

    &quot;孔有德!你这个卖国求荣的狗贼!&quot;

    史可法站在城门洞下,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整个人气得直抖,连胡子都在颤。他指着孔有德的鼻子,声音大得像敲锣,城墙上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往下看。

    &quot;你世受国恩!先帝待你不薄!封你为恭顺王,赐你宅邸田产!你却投降清廷,剃发易服,为虎作伥!&quot;史可法的嗓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字几乎破了音,&quot;你有何面目踏入大明的土地?有何面目去见先帝的在天之灵?!&quot;

    孔有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史可法的唾沫星子已经飞到了他脸上。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官帽歪了歪,伸手扶正的动作显得有点狼狈。

    身后的清廷使团成员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又悄悄松开。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双手搭在垛口上,看着下面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quot;去把史先生拉开。&quot;他侧头对赵靖说,&quot;再让他骂下去,孔有德该调头回去了。&quot;

    赵靖憋着笑走下城墙,快步到城门口,拉住史可法的胳膊:&quot;史阁部,陛下说了,您先回去歇着。这里交给陛下处理。&quot;

    史可法还想再骂,但听到是朱慈烺的意思,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整了整衣冠,又狠狠瞪了孔有德一眼,那一眼从对方的官帽一直刮到靴尖,然后才拂袖转身走了。

    孔有德松了一口气,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手帕是湖蓝色的,边缘绣着暗纹,他擦完汗又叠好收回去,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掩饰什么。

    赵靖抱了抱拳:&quot;孔将军,请。&quot;

    孔有德下马的时候腿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和谈的地点设在行营正厅。厅里摆了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地图,茶已经沏好了,冒着热气。朱慈烺没有亲自出席,只派了夏国相和史可法做代表。

    史可法坐在长桌一边,全程板着脸,一言不发,手指搁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夏国相负责开口,每一句话都不痛不痒——&quot;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quot;&quot;天下百姓渴望和平已久&quot;&quot;但条件需要商议&quot;——全是空话,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孔有德坐在对面,官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他带来的和谈条款被搁在桌上,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还没人翻开第一页。

    &quot;夏将军,&quot;孔有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quot;贵方到底有没有和谈的诚意?&quot;

    夏国相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quot;有啊。但这么大的事,总得慢慢谈,对吧?&quot;

    孔有德看着他脸上那副&quot;我能跟你耗到明年&quot;的表情,把茶杯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朱慈烺没在正厅里听,他带着高一功去城西了。

    &quot;陛下,您不听听他们说什么?&quot;高一功走在后面半步,步子比朱慈烺大但特意放慢了。

    &quot;没什么好听的。&quot;朱慈烺头也没回,&quot;他们是来拖时间的。&quot;

    高一功的眉骨动了一下:&quot;拖时间?&quot;

    &quot;清廷内部现在不太平。豪格和多尔衮在斗,山东那边刚吃了败仗,他们需要腾出手来整顿。所谓的和谈,就是缓兵之计。&quot;

    &quot;那陛下打算怎么办?&quot;

    &quot;将计就计。&quot;朱慈烺拐过一条巷子,抬手挡了一下从屋檐上垂下来的枯藤,&quot;他们要拖,咱们就陪他们拖。正好,咱们也需要时间整军。&quot;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高一功:&quot;高将军,你觉得咱们现在的局面算好吗?&quot;

    高一功被这猝不及防的问话砸了一下,想了想才开口:&quot;末将说句实话——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能和清军打成相持,已经比末将预期的强了。但末将担心的是,这种相持能撑多久。&quot;

    &quot;你说得对。&quot;朱慈烺继续往前走,&quot;所以必须趁这段时间,把自己养肥了。&quot;

    他们走到了高杰营地的门口。门口的哨兵看到朱慈烺,正要通报,朱慈烺摆了摆手,直接走了进去。

    高杰的屋里里一股药味。他本人躺在行军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半眯着眼,看到朱慈烺进来的时候,他&quot;挣扎&quot;着坐起来,动作幅度很大但根本不费劲。

    &quot;陛下……末将身体不适……不能行礼……&quot;

    &quot;行了。&quot;朱慈烺在床边那个矮凳上坐下来,&quot;朕知道你没病。&quot;

    高杰的动作顿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半坐半躺的姿势,定格了两三秒,然后慢慢坐直了。

    &quot;陛下既然知道,末将也不装了。&quot;他放下被子,两条腿垂到床沿下,靴子踩在地上,&quot;末将就是心里不舒服。&quot;

    &quot;朕知道你不舒服。&quot;朱慈烺看着他,膝盖上的手搭着,&quot;你觉得朕重用夏国相、重用高桂英,冷落了你。觉得朕不信任你。&quot;

    高杰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床沿上刮了一下,指甲带过粗布料的声响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quot;高将军,朕问你一个问题。&quot;

    &quot;陛下请讲。&quot;

    朱慈烺停了一下:&quot;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容易吗?&quot;

    高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甚至没有&quot;皇帝在跟下属说话&quot;的距离感。

    &quot;朕从北京逃出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人。&quot;朱慈烺说,&quot;朕在崇明岛落脚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千多人。朕来徐州的时候,江北四镇没有一个人真心服朕。&quot;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quot;朕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每一个愿意帮朕的人。夏国相也好,高桂英也好,你高杰也好——只要你们愿意帮朕,朕就愿意用你们。&quot;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

    &quot;朕没有冷落你。朕让你去沂水,是因为朕信任你。朕把最关键的防线交给你,是因为朕知道,你能守住。&quot;

    高杰坐在床边,那条垂下来的腿收回去了一点。他看着朱慈烺,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脸绷着,但眼角那道纹路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靖几乎是撞进来的,帘子被他掀飞了半截,卷在门框上没落下来。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战报,封口的火漆被他的汗浸得边缘发软。

    &quot;陛下!急报!左良玉反了!&quot;

    朱慈烺猛地转身:&quot;什么?&quot;

    &quot;左良玉在武昌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说南京城里有奸臣,要带兵去南京勤王!&quot;赵靖的声音又急又快,&quot;他杀了李过!五万大军已经过了黄州!&quot;

    大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高杰从床边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刚才那股没化开的情绪,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绷直了。

    朱慈烺站在那里,手里接过战报,展开来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几息,然后他把战报折好,塞进袖口里。

    &quot;紧急军事会议。所有人——半个时辰后,议事。&quot;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高杰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高杰看懂了——没有责怪,没有怀疑,只是在确认&quot;你还在不在&quot;。

    高杰把靴子蹬实了,跟了上去。

    大帐里坐满了人。夏国相、高桂英、高一功、史可法、刘良佐……每个人面前的茶都是满的,没人喝。灯芯烧得噼啪响,在沉默中格外刺耳。

    &quot;末将请命,带兵平叛!&quot;夏国相第一个站起来,&quot;左良玉虽然兵多,但他是仓促起事,军心不稳,末将去打,一定能把他压回去。&quot;

    朱慈烺没接话。

    高桂英站起来:&quot;末将愿往!&quot;

    朱慈烺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quot;朕有安排了。&quot;

    他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的高杰。高杰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quot;高将军。&quot;

    高杰抬起头。

    &quot;朕想让你去。&quot;朱慈烺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头顶的灯光,影子罩下来盖了高杰半身,&quot;你为主将,高桂英为副将。带一万步兵,五千水师,去把左良玉打回去。&quot;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高桂英张了张嘴,没出声。史可法的嘴唇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高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被压住了的、不太熟练的动容。他缓缓站起来,单膝跪了下去。

    &quot;末将,遵旨。&quot;

    三个字,嗓子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朱慈烺伸手扶他起来,那一下用了力,高杰被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quot;朕等你回来。&quot;朱慈烺说。

    高杰没接话,但点了点头,那个点的幅度不大,但很沉。

    出征的前夜,高桂英来找朱慈烺了。

    她来的时候没穿铠甲,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均匀的皮肤。胳膊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划痕,是她白天自己换绷带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她站在大帐门口,没进来。

    &quot;陛下,末将想问你一句话。&quot;

    朱慈烺从书案后面抬起头来。灯把她的影子从帐门帘子的缝隙里投进来,拉得很长。

    &quot;你问。&quot;

    高桂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用全部力气才能完成的事。

    &quot;如果末将回来了——&quot;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quot;陛下愿意娶末将吗?&quot;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在战场上吼号令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她的站姿没变,腰还是直的,只是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收紧了。

    朱慈烺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张了一下嘴,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那种等着听判决时不自知的微颤。

    &quot;陛下不用现在答。&quot;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麦色的脸上绽开,很短暂的,像风吹过水面,&quot;等末将回来了,陛下再告诉末将。&quot;

    她退后半步,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quot;高桂英。&quot;

    她的脚步停住。

    &quot;朕等你回来。&quot;

    帘子外面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她低低的一声&quot;嗯&quot;,脚步声重新响起,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朱慈烺站在大帐里,灯影把他的轮廓投在帐壁上,他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那脚步声,直到它在远处彻底消失。

    第二天清晨,高杰和高桂英率军出征。

    朱慈烺送到城门口。高杰骑在马上,甲叶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quot;末将去了。&quot;

    &quot;保重。&quot;朱慈烺说。

    高杰没有再说话,策马走了。他的背影融入晨光里的时候,背挺得比前些天直了很多。

    高桂英跟在队伍中段,穿着她那身洗过很多次的甲,黑马的鬃毛在光线下泛着暗色的光。经过朱慈烺身边时,她勒了一下马,低头看他。

    &quot;陛下。&quot;她说。

    朱慈烺抬起头。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昨天在帐门口的长一些,嘴角弯上去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像把什么话咽下去了,用笑盖住了。

    然后她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朱慈烺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缩成晨雾里一个模糊的点。他身后是徐州城的砖墙,墙面上还有炮火留下的坑洼,新补的泥灰颜色深浅不一。

    远在福州,郑芝龙也收到了消息。

    他把探子送来的密信看了一遍,没放回桌上,捏在手里又读了一遍,然后笑着把它凑到烛火上烧了。纸张卷曲、变黑、化灰,他把灰吹散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quot;机会来了。&quot;他对身边的管事说。

    &quot;传令郑鸿逵——山东那边的水师暂缓进攻。另外,再挑五百精壮,秘密派往南京。&quot;

    管事愣了一下:&quot;家主,去南京做什么?&quot;

    郑芝龙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吹得他案上的纸页哗啦啦翻动。他背对着管事,声音带着那股在海盐里泡了太久的从容。

    &quot;去帮马士英一把。他不是想清君侧吗?那就帮他,把南京城的水搅得更浑一些。&quot;

    窗外,远处海面上,一艘商船的桅杆正缓缓驶出港口,白色的帆在日光下鼓满了风。郑芝龙看着那艘船,没有动。

    &quot;朱慈烺忙着打仗,马士英忙着争权,史可法忙着忠君。&quot;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在跟船舷外的海浪说话,&quot;那就让南京乱起来。&quot;

    &quot;乱起来——才好摸鱼。&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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