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要回头
神说，汝等皆为凡人，凡人皆有苦难。 神亦说，神偏爱世人，所当降罚责于世间，必有受大苦难者试先而行。 然荣耀和守护伴苦难而生，坠入茫世，非大幸者不可得。（*注） …… 屋子里站满了黑袍人。 他们沿着台阶从高到低，一层一层全部都站满了人。小小的蜡烛在他们脚边燃烧着，自从人类能够登上火星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看到过这么多的蜡烛。 真实的火焰随着气流微微颤抖，暖黄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空间，紫金色的巨大垂幕从天花顶上沿着墙面往下，那些金色的线条在暖黄色的光线下闪着黄金的光芒。 黑色、紫色、金色以及暖黄，这几种颜色相互对立，却又透着奢华，然而在这个场景下，这种色调只显得这个场景分外诡异。 火光营造了诡秘的氛围，也将在场所有人的身影拉的老长。随着光线往后走，越往后，那些黑衣人的外貌就越发隐藏在一团黑漆漆的光影中。 到了最后，那群人像是变成漆黑一团，一眼望去乌泱泱的无法看清，那些轮廓看着像是人，但又不像是。 火光抖动，似乎整个世界都随之颤抖起来。 这群人的影子落在墙面上，胡乱的混杂在了一起。遮天蔽日，密不透风，视线向上，越往上走越是瘆人，到了最后，甚至不能称之那为影子。 那椭圆形顶穹上投影的，不就是传说中群魔乱舞，地狱大开的场景吗？ · 有人在说话。 “今天，我们集聚一堂，而你们，你们就是被挑中的，是神所选中的，令人骄傲的蔷薇骑士。” 蜡烛在地面缓慢地燃烧，温度太低，人口太多，二氧化碳夹杂着蜡烛消耗升起的花香渐渐往下沉去，最低处的台阶竟然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炙热感。 那个男人开口问。 “谁是蔷薇骑士？” “我们……” 有几个孩子主动先开了口。 领队的黑袍男子缓缓往下走，越往下走，那种花香越发浓郁，那人口中说着一些常人完全听不懂的话语，斗篷拖在地面上，悉悉索索，远远看去，就像是恶魔行走在人间留下的污痕。 “是谁上天选中来服侍苦难者的骑士？” “我们。” 这一次开口的人多了一些。 “你们本是一体，皆因命运才分离。” 台阶以下，站的全都都是些年幼的孩子——从身高就可以看出来。有些年纪太小，可能小到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所以告诉我。” 那个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诱惑性，如恶魔低语一般喃喃开口，“那谁是这些苦难者的守护者，忠诚的捍卫者，爱护者？” 孩子们这一次知道跟着他的话回答了，“我们。” 男子猛地转过身，黑色的斗篷随着摆动张开，整个人就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蝙蝠一样张开了翅膀。这人弯下腰，盯着那群年幼的孩子的双眼。 用一种黑漆漆的、油腻腻的、让人恶心反胃的眼神。 “那好，那就让我们舍弃过去平凡的自己。” · 男子的皮鞋尖就在伊蒂丝的眼前，距离她整个人不到十五厘米左右的地方。 质询官眨了眨眼。 伊蒂丝很幸运，她赌对了，并且赌的很准。林曦晨给的资料没错，确实就是在过去老旧的地下防空洞里。 多年未来，没想到这里已经被人改建成了这个模样，她来不及细细打探，第一时间躲到了最低层的台阶下面。 男人开始走动，那双皮鞋离开了伊蒂丝的视线。 这位质询官屏住呼吸，这个空间的味道真的是太古怪了，一截蜡烛就在她头顶正上方的台阶上燃烧，古怪的香气裹挟着各种信息素的味道往下沉。 那里面夹杂了太多的讯息。 就算Beta的嗅觉不怎么敏锐，但是她还是能够闻出来。这里面混杂了害怕、兴奋、恐惧、犹豫、迫切等等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这些强烈的味道让她有点想吐。 伊蒂丝呼吸不畅，泪水已经被熏了出来，但是她坚持着睁大着眼，就想要看看那个刚刚所谓的‘抛弃过去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黑衣男子一挥手。 圆形的礼堂中间留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伊蒂丝一开始还以为那是用来展示什么的，她现在才知道原来用途并不是这个。 一团诡异的紫色火焰从地面升起，气流携卷而来沙土让角落里的伊蒂丝差点呛晕过去。但是她没有被发现，因为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被这种动静吓得发出了哭音。 “不要怕，不要怕。” 那个黑衣男子对孩子们低声劝导，“那就从你们开始。” 在伊蒂丝的角度下，孩子们颤抖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慢慢地走到了火焰边，然后把手里的一样东西扔到了火焰里。 伊蒂丝睁大了眼，她可以察觉到火焰随着投喂越来越大，白色的雾气涌起，一种越发香甜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她明白了，那些被扔掉的东西里肯定有些什么东西。 伴随着烟雾变大，孩子们的抽泣声越来越小，有一些甚至都并不在哭了，稀薄的氧气和过度香浓的花香会让人进入一种诡异的状态，白雾弥漫，孩子们逐渐被笼罩在雾气后面。 一切都是晕飘飘的，各种声音和摇晃的光线夹杂在一起。明明是躺在地板最下面，最应该恐慌的伊蒂丝不知道为何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自豪感。 【我可真厉害，谁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情，我竟然一个人进来了，甚至还把一切录下来了。】 一个令人雀跃不已的念头从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她那一刻豪情万丈，甚至有一种感觉。 我有枪！伊蒂丝想，我有枪，我是持枪的O类质询官，我是警校毕业。我可以直接拿着这个走出对准某个人的脑袋，然后我就赢了。 这场战事的功劳可以让我吹一辈子，无论是五年的审核还是十几年后的新人来访。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一定都是…… 充满羡慕和敬…… 咚！ · 一声惊天巨响，伊蒂丝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两下。 她的手指在地面摸索了片刻，半晌才回过神来，伊蒂丝发觉自己依旧趴在脏兮兮的地面，而自己的右手则放在腰部。她整个人都像是要往外爬一样。 只要再过去一点点，她就会暴露了自己。那今天晚上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了。 咚！ 【程昱：醒醒！】 伊蒂丝浑身发抖，她抬头。 那是全场所有的人在一同跺脚所发出的声音。 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随着这一声巨响颤抖一下。 声音在这个空间回响，本应该只是小小的动静却因为人为的设计变得放大了无数倍。节奏感的跺脚声响起，慢慢地，只要你听进去了，好像心脏也随着这个节奏开始跳动。 伊蒂丝捂住了耳朵。 她明白了，整个房间是圆形的，台阶是由木块拼接的，乍一看上去有点像过去老式的礼堂，只有当你躺在了这个礼堂的最底处，才明白这么做的深意。 这是一个完美的回音装置。 古怪的花香、奇怪的仪式、狭小的圆形空间、以及镂空式样的台阶。这一切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些古古怪怪的安排，但是夹杂在一起意义就不同了。 永远不要忘了，人类是感官动物。 无论是多巴胺还是肾上腺素，这些激素在短暂的剧烈波动下会导致个人做出平常往往无法解释的一些行动。一些高科技夜店就是靠着酒精等软毒品、超大声的高频率的电子音乐还有昏暗以及不间断的光线使得人们沉迷上瘾的。 烟雾散去，伊蒂丝盯着那些孩子们不放。 他们站在最低层，自然受到的影响最大。刚刚因为夜游造成的害怕在此刻——在那些声音的作用、药物的影响还有整体感染力下一扫而空。 不少孩子脸上已经有了红晕，伊蒂丝只能看到最下面一排对面的那几个。那些孩子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消失，整个人就已经陷入了一种古怪的亢奋中。 伊蒂丝看着那些孩子笑了起来，眼中似乎带着点点星光。 这位质询官开始害怕了，她不敢去想这场古怪的仪式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有人开始唱歌。 一种古老的歌谣，唱着上古某个国王亲自来挑选自己可爱的骑士，所有人按照节拍踩在木板上。 咚！ · ‘国王喜欢那温柔的金发小男孩。’ 咚！ ‘他喜欢小小的手，小小的胳膊和小小的腿。’ 咚！ …… 伊蒂丝感觉自己在往后退，后背死死抵在墙面，因为某些藏在骨子里恐惧让她此刻只想逃离，然而在这个空间里，所有人都像是疯了一样。 她看见某些高大的成年人慢慢走下台阶，就像是挑选货物一样，他们伸手抬起了那些孩子的下巴。 歌声还在继续。 ‘国王喜欢他们小小的嘴，小小的一切。’ 伊蒂丝发誓自己不喜欢这首歌的歌词。 有人伸手捏住了那些孩子的下颚，让他们张开嘴，就像是过去挑选牲口一样查看着那些孩子的口牙。这位质询官有点想吐，然而那些孩子们被这些东西渲染了，一点都不知道害怕。 成年人们带着白色的面具。 漆黑的鬼带着白色的假面。 然而孩子们没有，他们眼中带着懵懂和星光，带着期盼和兴奋。 被挑中的孩子会获得一个小小的白色面具，他们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伊蒂丝看着他们接过这些东西，就像是少年骑士接过了属于自己的剑一样，这位质询官的心脏握紧成了一团。 【程昱：好了，剩下的东西你不用看了。】 【林曦晨：伊蒂丝，埃德蒙这些年这么快就能和一些高层交往过密与这件事不无关系。报警的话他们只会比我们更早知道，坚持住，今晚过去就好。】 伊蒂丝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这就是埃德蒙学校最大的秘密，那些备受赞誉的蔷薇骑士们，谁也不知道这些孩子们为什么会被选中。 那些家庭总觉得很骄傲，很自豪，伊蒂丝曾经也很骄傲，她甚至有一次被一位老先生称赞。 “要是你再晚几年读书，说不定也是一个极其优秀的蔷薇骑士呢。” 现在，伊蒂丝懂了，她想吐，在她手刃这群恶魔之前。 她想找个地方好好发泄一场。 · 仪式进行到了晚上十点左右。 伊蒂丝已经不敢去想所谓的蔷薇骑士十二点钟诞生是什么意思，她趴在地面等所有人退出去。蜡烛烧完了以后，整个空间的光线开始变得古怪而又暗淡。 伊蒂丝慢慢地，慢慢地爬了出来。 她此刻灰头土脸，衣摆也不再整洁，但她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小心翼翼。衣服什么的，有谁会去在意呢。 质询官弯腰飞快地捡起一个烧了一半的蜡烛。伊蒂丝谨慎无比，开始往外撤，眼角的余光却在刚刚那个火堆边发现了一个几乎没有被点燃的布包。 刚刚那些孩子就是把这个扔进去了。 她心里很清楚，那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物证，无比重要的物证。虽然现在这些已经够了，但是有这个最好。 伊蒂丝来回看了一下门口，然后她飞快地冲到了圆台边缘。 Beta蹲下身。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 今天晚上，伊蒂丝无数次感受到那黑暗中向自己背后投来的目光，她频频回头，但一次都没有预料中。 然而这一次，当手指触碰到那个小小的布包的时候。 她感觉到了。 那是目光落在脊梁上的感觉，如冰刀划过脊椎般，全身上下都随之颤抖。 伊蒂丝停下，缓缓扭过头。 一个穿着斗篷的黑衣人就静静地立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