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宿秋是作为一个客人, 被邀请至船舫的。 相力一点也不避讳她, 对着江时遥遥举杯, “江老板, 你可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啊。” 杯子又转了一个方向, “宿秋姑娘, 我为我当年的无理而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茶玖如坐针毡, 好半晌才忍住了内心的怯懦, 端着酒杯与相力隔空碰杯。 这么多年的苦楚, 到最后,竟然是用一句歉然就轻轻然的堵住了一切。 茶玖勾了勾嘴角,没有回答。 如果江时的眼睛能够千里传音, 此刻他一定在说:“你还想怎样?” 困顿自己多年的浓雾蓦然散去, 只留下不知梦醒的自己和尚未消散的雾滴。 是的。还要怎样呢。 五年的时间,足够她酿上一壶陈年老酒, 也足够她错过青春的尚好年华与沿途美景, 更足够她再次为自己塑造一个坚硬的护盾…… 她没有那么多五年了。 茶玖垂下头,笑着自己的愚蠢。 花费五年不惜一切代价地逃离梦魇, 在她眼中是义举, 在别人眼中是可笑。 她又能争辩什么呢。 她只能等着时光消磨一切, 又或者等到一个能够灭除惶恐而让她安心的人出现。 泽厌唱完了曲儿, 早早地出去了。此时船舫里只剩下杯盏相碰与男人们大笑的声音。舞姬源源不断地进出, 好像不知疲惫, 一曲又一曲,一舞又一舞, 气氛燥得茶玖太阳穴突突的疼。 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走了出去。 似乎,泽厌就是在这艘船上将宿秋推入湖中的……茶玖捂着头,船身轻微的晃动在她的脑海里仿佛放大数倍让她难受不已。 泽厌在哪呢? 茶玖一路摸索着房间,一间间的探入脑袋。亏得舞女们前去表演,所以没有停留在里屋。否则非得闹出一个大乌龙。 “泽厌!你出来!” 茶玖没注意到眼前虚掩的门,用力一推,整个人扑了进去,落到一双绣鞋面前。 茶玖眨了眨眼,浓重的醉意让她忽略了疼痛。她好奇的抬起头,却望见一双熟悉的眼。 泽厌将她从地上抱起,“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有嗅到果酒的香味,泽厌皱了皱眉,“烈酒,少喝。” “找你呀~”茶玖不老实地搂住她的脖子,脑袋压着泽厌的,“想见你。” 泽厌一边排斥着茶玖身上的酒味,一边又欢喜着被难得的触碰。她将茶玖的腰往自己身上靠了靠,“想我了吗?” 茶玖愣愣地看着她,往后退了一点,撇了撇嘴,“还好。” 醉酒后的女人极有魅力,仅是蹙眉娇呼,都让泽厌的身体不住地发软。 茶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泽厌一直盯着自己,俏皮一笑,“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是你总看着我,我会害羞。!” 茶玖将手盖在了泽厌的眼睛上,又被泽厌用手拿开。 “说,干嘛一直看着我?”茶玖玩笑似的吐了吐千口,正待收回的那一刻,泽厌却俯身含住。 “唔!”茶玖过度震惊,排斥性的拍击着泽厌的胸膛。 泽厌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撕扯着她的唇角,不顾一切的、疯狂的。 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她有预感,若是茶玖知道自己与相力合力站队五皇子的事情,她一定不会再想见到她... 但凡茶玖有一丝退缩的意思,她都会毫不客气地进行反咬。 这一下,茶玖也彻底酒醒了。 房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声音,将沉醉的泽厌惊醒。她一把抱住茶玖,一个翻身滚进了床底,手掌不忘轻轻压在茶玖的唇上。 茶玖看懂了她眼睛里的意思。 泽厌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不忘与她紧紧相握。 掌心里源源不断的传来热度。 茶玖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去看眼前这人。 泽厌紧绷着神经,全身贯注地注意着来人的动静,没有太注意到茶玖的表情。 茶玖垂下眼睑,不知名的失望填满了心底的每个角落。 或许是她太傻了... 嘎吱—— 房门被推开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在这间。” “大哥,你确定那女人在床上?” “是在船上!说了多少次!听说只有那女人手上有药。” “咱这样找得到吗......” “找不到也得找!也许人家把东西藏起来了!快翻翻。” 两人将柜子里的抽屉一一拉开,又走到床铺前将被褥掀起。 茶玖紧紧地攥着泽厌的衣襟,目光凶狠地瞪着眼前这人。 滚烫的手掌在腰间暧昧地磨蹭着,茶玖仰起头,眼尾带了点红。 这人真是胆大包天。 泽厌将头埋在茶玖的颈间,压抑着自己的喘息。 这人身上的味道,混合着酒意,像极了陈年佳酿。 想要品尝,就一口... 她试探性地舌忝了一口,将自己贴了上去。 一边是颈间传来的湿濡感,一边是眼前时不时走动的靴子....茶玖的指甲陷入了泽厌的手臂。 也许是找寻无果,其中一人忽然重重一脚踹到床脚上。 “贱人!藏得还挺深!” 茶玖的身体微微一颤,被泽厌安抚性地攥住了手。 两人咒骂了几声,很快离开。 茶玖心有余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泽厌已经和相力打上了交道。 她站的队伍是五皇子。 茶玖默默地从床底下爬出,一言不发。 “你别怕我。” 推门前,身后传来这样一声。 她没有回复,只是走得更快了。 ———————————————— 相力和江时摊了牌,泽厌开始不间断地离开醉梦,又在深夜而归。 此时,茶玖已然入睡。 身边的被褥微微陷下,泽厌坐在了茶玖身侧,用手替她将被褥盖好。 她就这样默默地看了她半晌。 茶玖控制着呼吸,却久久没有等来泽厌的动作。 终于,那人带着凉意的指尖滑过她的掌心。 “宿秋。你别怕我。”带着酒气的吐息在空气里弥漫。 那人的手带了少许颤抖,几次触到了自己的脸颊又收回。 “对不起。我只是忍不住了。”泽厌极轻的声音里夹杂着不自觉的卑微。 茶玖对她的不置不理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之久。 她若是闲置下来待在屋中,这人就绝不会在屋子里多待。只要有她在的地方,这人都会借着由头迅速离开。就连交谈,这人也是尽可能的避免。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 茶玖竟忍不住地颤了颤眼睑。 泽厌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点破,只是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你说我是不是自作自受。” 这段时间她独自想了很多。 话本再美好,也掩饰不了现实的残酷。 她不敢再去翻阅那些东西。 “对不起,那日是我唐突了。” “可我不后悔的。”泽厌站了起来,挡住身后晃动的烛光。 “你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这些独自熬过的夜晚,这些欢笑中掩藏的杯盏计谋,透支着泽厌为剩不多的野心。 屋外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泽厌只身回到了凉亭,那个她与她初见的地方。 雨水声声滴落,穿透了她的一切伪装。 夜色如墨,明明权势在手,她却无端地觉得心底空落。 垂落的枯枝被风刮得凌乱而凄惨。 她竟从其间晃动的虚影里看见了女人失望的眼神。 惘然与无常的情绪盈满了胸膛,它们相互撕扯着,犹如争锋相对的劲敌,不杀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她会恨自己吗?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自己与她在一起的样子,每每思念,总是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没有给她机会。 而她太操之过急。 她想象了太久,以至于难以区分现实与虚幻。 原来早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她就已经城中失火了。 冷雨落在她的脸上,将她从幻境里拉出。 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