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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你晚上来陪我坐坐,我给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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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很安静,不远处传来赵老头含糊不清的呻吟声,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她听着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她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债,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那间朝南的房间,什么时候才能睡一个安稳觉。

    养老院的夜班是熬人的。

    十点以后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像一只不会合上的眼睛。

    那些老人睡得早,醒得也早,有的凌晨两点就要喝水,有的三点要翻身,有的整夜都在喊叫。

    韦红霞不睡,也不敢睡,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听着那些声音。

    她把那件旧红毛衣贴在脸上,隐隐沾有谭姐的味道,她靠着那点味道,把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熬成灰烬。

    王老三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晚上,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

    他说是炖的汤,让她趁热喝。韦红霞没有接,说养老院管饭。

    王老三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就走了,第二早上,她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在院门口。

    他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弯腰捡起来拿进灶房。

    晚上又炖了新汤,装进保温桶,放在她的房门口,用报纸垫着。

    韦红霞下班回来,看见了,没有拿。她跨过去,开门进屋,关上了门。王老三从房间窗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日子像水一样流走,不紧不慢的。韦红霞白天照顾老人,晚上值夜班,月底领了工资,留下一半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还债。

    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涨,她知道涨得很慢,离还清那四万块还差很远。

    但她不急,急也没用。她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运转着,不思考,不回忆,不期盼。

    一个深夜,韦红霞连着值了三个大夜班,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她抓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王老三从房里出来,看见她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指甲缝里还嵌着老人身上的污垢。

    他没有说话,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扶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热水塞到她手里,退到一边,等着。

    韦红霞握着那杯热水,温度透过杯壁烫着她的掌心。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有喝,只是握着。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那杯没有喝过的水放在桌上,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韦红霞靠着门板,她在想,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不能一直欠着别人的债。

    她得想办法。

    养老院里的夜,总是透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和尿骚味。

    夜深了,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暗了下去,但那些紧闭的房门后头,藏着一双双永远合不上的眼睛。

    老头们是不睡觉的。或者说,他们不敢睡。

    他们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耳朵像雷达一样竖着,捕捉着走廊里最细微的动静。

    别的护工来了,他们会故意咳嗽两声,或者敲敲床栏杆,讨一口水喝,听一句年轻姑娘软糯的“张大爷,您又调皮了”。

    可韦红霞不一样。

    她走路没声音,像一阵穿堂风。她从不笑,也不逗趣。

    只是沉默地干活,掀开被子,把人翻过来,拿热毛巾擦去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污渍,换上干净的尿布,然后掖好被角,转身就走。

    她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脆生生的壳。那些活了一辈子的老头们,一眼就看穿了那壳底下的裂缝。

    他们知道,只要稍微伸一伸手,就能摸到里头那点见不得光的、快要烂掉的软肉。

    第一个试探的,是三号床的赵老头。

    赵老头瘫痪两年了,身子骨早就朽了,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枯木,只有脑袋和两只手还能勉强动弹。

    那天夜里,韦红霞照例去给他翻身。

    她刚把手伸进他的腋下,赵老头忽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气不大,干枯的手指像几根生锈的铁钉,死死抠在她的皮肤上。

    “小韦,你缺钱吧?”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肺管子里硬挤出来的。

    韦红霞没有抽手。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腕子上的手。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没洗干净的药渣。

    赵老头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可那水底下,却烧着一簇幽暗的光。那是知道自己快死了、连脸面和廉耻都不怕了的光。

    “你晚上来陪我坐坐,我给你钱。一次五百。”

    韦红霞的手在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恶心。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鸡,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韦红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用另一只手,把赵老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赵老头又说了同样的话。第三天,他又说了。

    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微弱,像是一阵随时会断气的风,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一天比一天亮。他在等。

    韦红霞给他翻身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她直起腰,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她只是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继续完成手里的动作。

    那天晚上,韦红霞值完夜班,没有回宿舍。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她走到三号床前,推开门,轻轻把门带上。

    赵老头还没睡,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粒快要燃尽的炭火。

    看见韦红霞进来,他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在床头柜上。

    “小韦,你来了。”

    韦红霞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最后一点月光也挡在了外面。

    赵老头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只能勉强抬起来,碰到了她的胸口。

    韦红霞已经分不清,那是在摸她,还是只是够不着东西。

    她靠在床边,低着头,听着赵老头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又短又急,带着破风箱一样的嘶鸣,像一只快要咽气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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