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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山中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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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九,大军在鄱阳湖西岸扎营。

    隰衡没有住在军营里。他在湖边租了一条渔船,白天在船上钓鱼,晚上在船上看星星。渔船的主人姓赵,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夫,一辈子没离开过鄱阳湖。

    &quot;先生不像是打仗的人。&quot;赵老头一边摇橹一边说。

    &quot;我不是。&quot;

    &quot;那你来做什么?&quot;

    &quot;看湖。&quot;

    赵老头笑了笑,没再问。他低头继续摇橹,橹声咿呀,和水波拍击船舷的声音混在一处,听着叫人心里踏实。

    隰衡确实在看湖。鄱阳湖水面辽阔,北通长江,南接赣江,是天下最大的淡水湖。两百年前,他在这里打过一场更大的仗——元朝末年,鄱阳湖水战,朱元璋和陈友谅的决战。那一仗打了三十六天,湖面被烧成了火海,死了几十万人。

    他当时在湖上,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保护一个人——刘伯温。

    那时候巫逐安插了刺客在陈友谅军中,要在混战中杀死刘伯温。隰衡拦截了刺客,救了刘伯温的命。

    现在历史重演了。同样的湖,同样的战争,同样的巫逐在背后操纵。

    但这一次,隰衡不再是旁观者。

    第一仗在七月十二打响。

    陆昭明的探子来报:宁王的先锋部队已经过了鄱阳湖,正在向安庆方向推进。水军在前,陆军在后,水陆并进。

    隰衡在渔船上得到了这个消息。他放下鱼竿,看了一眼天边——西北方向有云压过来,黑沉沉的,像是天也要打仗似的。他对赵老头说:&quot;今天不钓了,靠岸。&quot;

    他上岸后,在岸边牵了一匹马,骑马去了陆昭明的营地。马蹄踏在泥路上,溅起细碎的土屑,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

    陆昭明正在帐中议事。几员武将围在地图前,争论不休。有人说应该正面迎敌,有人说应该绕后包抄,有人说应该固守待援。

    隰衡走进去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不认识这个人——一个穿着旧袍、背着药箱的中年人,看起来更像是个走街串巷的郎中。

    &quot;这位是隰先生。&quot;陆昭明说,&quot;他的情报,是我们可以信赖的。&quot;

    隰衡没有客套,直接走到地图前。

    &quot;宁王的水军有三千艘船,但其中一半是渔船改的,吃水浅,经不起风浪。真正能战的战舰不到一千五百艘。&quot;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quot;他的水军会走这条路线——从鄱阳湖东出口入长江,然后顺流而下。&quot;

    &quot;你怎么知道?&quot;一个武将问。

    &quot;因为鄱阳湖西出口水浅,大船出不去。他只能走东口。&quot;隰衡又划了一条线,&quot;但他的陆军不会走水路。陆军会走陆路,从瑞州方向绕过去,在安庆和水军会合。&quot;

    &quot;那我们应该在哪里截他?&quot;

    &quot;这里。&quot;隰衡的手指停在黄家渡,&quot;水军过黄家渡时,河道变窄,船队必须排成单列。这个时候,从两侧突击,他的船队就会首尾不能相顾。&quot;

    帐中安静了一瞬。

    &quot;陆帅,&quot;那个武将看向陆昭明,&quot;这人是谁?&quot;

    陆昭明没有回答。他只是说:&quot;按隰先生说的办。&quot;

    黄家渡之战打了不到半天。

    陆昭明派出的伏兵在两岸布置了火船。宁王的水军进入窄河道后,伏兵一起发动,火船顺流冲入敌阵。七月的天刮着东南风,火势借风蔓延,宁王的前锋船队几乎被烧了个干净。

    消息传来时,隰衡正在湖边洗脚。湖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泥腥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叫喊,像是什么东西在湖面上空掠过。

    他听完传令兵的话,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擦了擦,穿上鞋。

    &quot;赢了?&quot;赵老头问。

    &quot;赢了一仗。&quot;

    &quot;那仗打完了?&quot;

    &quot;没有。&quot;隰衡看着湖面,&quot;还早。&quot;

    他说得没错。黄家渡只是第一仗,宁王的主力还在。接下来半个月,双方在鄱阳湖上反复拉锯。宁王虽然折了前锋,但兵力仍然占优。他的水军退到鄱阳湖中心,据险而守,不肯出来。

    陆昭明再次找到了隰衡。

    &quot;他缩在湖心不出来,我们怎么办?&quot;

    &quot;他会出来的。&quot;隰衡说,&quot;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我说过,他的粮最多四十天。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五天。再过十天,他就必须出来决战,否则不战自溃。&quot;

    &quot;你确定?&quot;

    &quot;确定。&quot;

    陆昭明看着他:&quot;你总是这么确定。&quot;

    &quot;因为我见过。&quot;

    &quot;见过什么?&quot;

    隰衡没有回答。他不能说&quot;我见过两百年前同样的仗&quot;,不能说&quot;我见过元末的鄱阳湖水战,和这一模一样&quot;,不能说&quot;我见过太多叛乱了,每一次的模式都一样——起兵、膨胀、粮尽、溃败&quot;。

    他只是说:&quot;因为兵法如此。粮尽则战,这是唯一的出路。&quot;

    陆昭明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隰衡的回答方式——半真半假,真假难辨。

    十天后,宁王果然出来了。

    他的船队从湖心向西突围,试图从赣江方向逃回南昌。陆昭明早有准备,在赣江入口设了三道伏兵。宁王的船队撞上第一道防线时,就已经乱了阵型。三道防线全部击穿后,宁王的水军所剩无几。

    七月二十三日,宁王本人在逃亡途中被俘。据说被俘时他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当初起兵时那副指点江山的豪气,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从起兵到败亡,四十三天。

    仗打完了,但隰衡没有回渔船。

    他在战场上走了一圈。鄱阳湖边到处都是残破的船板和烧焦的尸首。湖水被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

    隰衡一具一具地看那些尸体。

    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巫逐的痕迹。

    果然,在湖边的泥滩上,他找到了一具不同的尸体。这人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但手腕上有一道刺青——蛇纹。

    巫逐的人。

    隰衡蹲下来,翻开尸体的衣襟。胸口还有一道更复杂的刺青——蛇咬尾,和他在南昌暗线报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quot;你找到了。&quot;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隰衡没有回头。他认识这个声音。

    &quot;每一次都这样。&quot;巫逐从阴影中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quot;你们打完仗,我来收拾残局。&quot;

    &quot;你收拾什么残局?&quot;

    &quot;人死了,总得有人记住。&quot;巫逐笑了笑,&quot;不是吗?&quot;

    隰衡站起来,转过身。巫逐的样子没有变——两千年来,巫逐的样子一直在变,但他的眼神没变过。那种眼神,冰冷、古老、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倦怠。

    &quot;你在宁王身边安插了多少人?&quot;隰衡问。

    &quot;你觉得呢?&quot;

    &quot;至少三个。一个管粮草调度,一个管水军部署,一个管……劝他反。&quot;

    &quot;劝他反?&quot;巫逐笑了,&quot;我可没劝他。他自己想反的。我只是……让他觉得时机到了。&quot;

    &quot;这就是你的手段。&quot;

    &quot;这也是你的手段。&quot;巫逐看着他,&quot;你不也是在让他觉得时机到了吗?你不也帮陆昭明打赢了这一仗吗?我们都一样,隰衡。我们都在操纵人。&quot;

    &quot;不一样。&quot;

    &quot;哪里不一样?&quot;

    &quot;我让他输。你让他赢。&quot;

    巫逐笑出了声:&quot;输了赢了有什么区别?反正几十年后,所有人都忘了这场仗。&quot;

    &quot;我记得。&quot;

    巫逐的笑容收了。他看着隰衡,眼神变了——从倦怠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quot;你会一直记得?&quot;

    &quot;我会。&quot;

    &quot;那你记着吧。&quot;巫逐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quot;隰衡,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一局我输了,但不是最后一局。下一次,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quot;

    &quot;你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quot;

    &quot;但你的算?&quot;

    隰衡没有回答。

    巫逐消失在湖边的芦苇丛中。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水汽。隰衡站在原地,看着巫逐消失的方向。

    他弯腰,把那具手腕上有蛇纹刺青的尸体翻了个面。尸体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他从尸体怀里摸出一块布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娘,儿想你。

    隰衡把布片收好。

    这也是一个名字。也是一个故事。

    八月初,隰衡回到了渔船上。赵老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quot;先生,仗打完了?&quot;

    &quot;打完了。&quot;

    &quot;那我们还能钓鱼吗?&quot;

    &quot;能。&quot;

    隰衡拿起鱼竿,把线甩进湖里。湖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烧焦的船板已经被水冲走了,那些尸体已经被掩埋了。湖水还是那个湖水,天还是那个天。

    但隰衡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不只是救了某个人、挡了某个刺客。他亲手策划了一场战役,亲手把一个叛乱按了下去。他用了两千年来积累的所有情报、所有经验、所有手段。

    陆昭明问过一次:&quot;你到底是谁?&quot;

    隰衡说:&quot;一个读书人。&quot;

    但他知道,他不只是一个读书人。

    他是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这两千年里,他做过医者、做过先生、做过刺客、做过谋士。他看过无数人出生、无数人死去。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也记得所有人的死法。

    但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记住这些名字不只是他自己的执念。

    这些名字是武器。

    对抗巫逐的武器。

    巫逐让人死去,然后遗忘。隰衡让人死去,然后记住。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战争。

    两千年来,从来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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