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三天后,万隐迦夜在那个晚上,到达东京银座区的时候,太宰先生还在医院打吊针。 她不太理会对方的想法,独自一人轻飘飘的就离开了,这让躺在医院病床上,不得不喝药的太宰先生充满怨念。 但是关于太宰治喝酒自杀的信息,基本上没什么人知道,就算是知情人,也猜不到这一次本来他真正的意愿并不是自我制裁,而是因为跟自己的狸花猫玩了一个糟糕至极的游戏才会这样。 当日,万隐小姐探病,太宰先生还埋怨对方的冷漠无情,他都为她伤碎了心,‘冷冰冰’的女人万隐迦夜也不知道跟隔壁病床的家属一样,来一锅浓浓的慰问品。 “我怕你喝了,直接去世。” 对此,万隐小姐拒绝的很是迅速,就算对方那样说她也无所谓。 “那又怎么了呀~人家就是想~吃~迦夜~亲手~做的~爱的便当~”无耻的男人就算是穿着病号服,也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个胃出血的男人。 万隐迦夜呵呵一笑,冷然道:“医院的饮食可是医生先生~精心~给太宰先生~准备的呢~” 她学他说话。 “啊!卑鄙!不能学我说话,迦夜小姐!”年轻人活力四射。 “呵!”万隐迦夜对于他的这种轻浮的性格习以为常:“你好好活着,请确保我从东京回来以后,你还尚在人世,迎接我的不是太宰先生的葬礼。” “咦~迦夜小姐还要回来?” “……不回来也——”可以。 “不要不要不要!回来回来回来!”耍无赖。 万隐小姐哑然失笑:“幼稚鬼,这种事谁说得准?算了算了,给你带手信!” 太宰治总算是心满意足。 他推着笑脸跟黑发姑娘告别,跟自己的小狸花告别,等狸花姑娘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以后,黑头发穿着病号服的年轻人才像是散架木偶一样,躺在床上。 他脸色跟平日比起来,明明苍白了简直不是一个色度。 病房的白颜色好像是葬礼上的玫瑰花,太宰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葬礼应该是怎么样的,或者说,他一点也不想要自己的葬礼—— 死掉了,都要接受别人的嘲笑跟勾心斗角,怎么想,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尸体身边,真是最恶状况。 人比纸白,清秀俊美,颇有一番可怜的姿态,更别说他不说话的时候,乖得叫人心疼。 忽然嘴角流出一丝鲜红,年轻人觉得麻烦厌倦,但还是乖乖地按了呼叫医护人员的电子铃: “318号床病人,吐血。” 正如太宰先生不知道万隐迦夜看着东京繁华的夜景,活脱像一个不谙世事纯洁无垢的小女孩子一样,万隐小姐也不知道太宰治这幅鬼样子。 她早在百年前,就领略了过去所谓的‘大正浪漫’,在百年后,仍旧被这里的夜景吸引去了全部的目光……诶,奇怪,为什么她要说夜景。 车子在没进市中心的时候,还能飞驰着,叫万隐小姐伸出半个身子,扶着飞扬的头发,感受冷风擦过脸颊,窜进嘴巴里的快乐。 这样子落在坐在她身侧的少年人眼里,自然又是别的一番美丽景色。 随着车速慢下来,万隐迦夜的心情也逐渐趋于平静,不过总的来说她还是很高兴就是了。 “没想到这里还是依旧这么漂亮,人来人往的。”她挽了自己耳际的碎发,露出一只粉白的耳朵,黑亮的眼睛盛着碎钻。 中原中也并不知道关于万隐小姐活了几百年的秘密,他也没有想对方的‘不死’异能力是个怎么回事。 本来应该到了地方,中原中也就要将万隐小姐跟她的行李一起放在目的地的,但是忽然有一点……他怎么会这么想呢? “以前万隐小姐是在这里生活吗?”他问。 万隐小姐点点头:“是居酒屋……现在的话,店还在呢。” “是吗?万隐小姐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嗯,中也先生可以在手机上找一份地图吗,我指给你看。” 她没有直接说要用一下对方的电话,而是考虑到对方的的工作性质,直接说了这个。 中原中也调到有地图的那一页,递过来。 他的视线随着女孩子白嫩的指尖,上边是涂了鲜红的指甲油,他也看见过红叶大姐的指甲,跟这个一样。 “看,就是这里。” 中原中也听见她说,便连忙把注意力挪走,放到手机屏幕上,可是却因此皱了眉毛。 万隐迦夜自然注意到,她敏锐地察觉这里边有什么东西:“怎么了?” 异能者专用对导弹的组织人员,曾经在这家酒馆有过出没,这位港黑干部本来也将这个酒馆当做了重点排查对象,力求以绝对快的速度揪到对方的尾巴。 其实按照平时,中原中也未必会将这个地方考虑进来。 “没什么。”他说,可是在万隐迦夜看来,这可完全不是‘没什么’的样子。 “这是你的店?”他继续问。 万隐迦夜把携带电话给他,眉梢处的高兴已经逐渐收了起来,转而成了一种警惕:“不是,以前是。” “多久以前?” 黑发的年轻女人抬眼,黑色的眼光跟太宰治别无一二,一瞬间,中原中也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那家伙,可是眼睛一晃,他也只能感叹一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百年前。” 中原中也对这个答案,“玩笑?” “您严肃的样子,可不像是觉得这是玩笑。” “……” “……” 他们之间好像为了某件不可控的东西陷入僵持。 “头!”开车的人忽然怪异地叫了一声。 “哈?怎么了?”中原中也不得不从这奇怪的氛围里抽出身,开口问。 负责‘司机’职位的男人扶着方向盘:“车子的刹车失灵,方向盘失灵,这样下去——” “啧,现在就来了??”漆黑得小矮子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性,海蓝的眼眸为此闪过一丝狠戾:“跳车!” 他也没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直接捉过万隐迦夜的小臂,就跟他以前做的那样,“抱头,跟我来——” 这个运动神经以及柔韧性极其优秀的年轻人在按了两下车窗键无果以后:“这个也被控制了?!我说出发前到底有没有好好检查啊!” 他一手护住帽子,一手牵着万隐迦夜,胳膊肘一刚,贴了反光膜的车窗应声碎裂。 这个过程的发生超不过五秒。三人几乎狼狈地滚下车子,在行人三三两两的街上,空无一人的车子像是一只不受控制的野兽横冲直撞,最终冲进一个大楼门店里,直接爆炸。 万隐迦夜也算是对中原中也先生的工作有了新的认知:“哇,好厉害呢!” “呵,一来就送这么大的见面礼,真是叫人不好好回敬一下,都不好意思了!”中原中也则是暴脾气。 他攥着她的胳膊发狠,万隐迦夜在判决对方可能被气得已经忘记自己的存在的时候,才好心好意地提醒:“那个,中也先生,看来你的工作会很忙呢……那接下来我就不打扰了?” 珊瑚发色的少年呼了一口气,还是以相对平稳的语气说:“嗯,我这边完事以后,就在你说的那个酒馆汇合……你是要跟我一起回横滨对??” “啊……”其实也说不准,万隐小姐却点头:“当然,不去横滨我还能去那里呢?” 她能去的地方当然不只是横滨。 “呃……”中原中也想起了不太好的事实,这个人,在名义上—— ‘哈哈哈,漂亮,这可是我的老婆呢~~’ 就算是知道那大概是开玩笑的话—— “你跟那混——不是,跟太宰,是什么关系?”他问,问的时候眨了下眼睛,往一边看。 万隐迦夜却一如既往,恍若未觉一样:“暂时的‘朋友’关系?” “啊……这样。” 万隐迦夜点点头,然后说:“那我就先走了?” “嗯。” 距离这里有段距离的横滨: 清风吹拂,草地柔软。 气味浅淡,树荫繁盛。 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蜷成一个小团,蹲在一个高坡之上,要是往远处望去,能看见高高矮矮的尖顶白色建筑,像是假的一样画在蔚蓝的高空之下。 他黑软的头发被风轻轻一吹,就涌动起来,但是这个清秀俊美的年轻人面前,伫立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是一块墓碑。 墓碑下边是一个死掉的人。 “我以为我找到了需要我发发善心的人。”他对着那块碑说。 他的黑色大衣里面是缠在手腕上的绷带还有,因为是从医院里偷跑出来而没有来得及换下去的病号服。 “但是并不是。” 他继续说,手指头像是小孩子戳什么不常见的奇怪东西一样,戳地上的草叶。 “我讨厌她,想杀了她,她应该跟我一起死掉的——” “嗯……还是不太对,其实她就是个很普通的人……我觉得……” 太宰先生对着这里喃喃自语。 “当然,现在是我比较吃亏——可是我怕,将她驯化以后,吃亏的人是她——” 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就是个如此糟糕的人啊。 对于幸福这种东西,非常渴求,可是一旦到手——他又会变得不珍惜。 “她跟别的人是一样的呢,也不是……多‘特别’。” 太宰治好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插着黑大衣的口袋,忽然风大了。 草叶纷飞,他望着天空,独自一人。 太宰先生想捡个小猫咪回来,其实就没有那么多事,他只是在害怕。 害怕孤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