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叩问天子(上)
霍府大门外,禁军还在撞门。
砰……
一声重过一声。
门闩已经裂开。
院中下人四处奔逃,女眷的哭声混着甲胄碰撞声,整个霍府像一艘即将沉入深海的船,
可霍老夫人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年幼的霍月,神色竟平静得可怕,
苏怀远心中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老夫人……”
“您先带着孩子走!”
“霍府还有后门吗?我去引开外面的人。”
霍老夫人摇头,
“走不了……”
“霍府四面,都已经被围了。”
苏怀远脸色一白,
“那便藏起来,等事情查明……”
“查不明了。”
霍老夫人打断他,
她看向正堂方向,那里停着霍青的棺木,
白幡在风中翻飞,
棺中没有完整尸身。
只有一副被马蹄踏碎的残骨,一件破裂的铠甲,还有那面染透鲜血的霍字军旗,
“青儿已经死了,霍家也被定了罪。”
“他们今日不是来查案的。”
“是来灭门的!”
苏怀远喉咙发紧,
“陛下未必知道军令有假。”
“只要有人把霍将军留下的话送进宫……”
霍老夫人看向他,
“谁送?”
苏怀远一滞,
三路进京核验军令的人,全都失踪,
霍青临死前的血字送不进宫,
霍府被重兵围困,此刻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霍老夫人苦笑了一下,
“苏先生。”
“你是读书人。”
“总相信世间有道理可讲。”
“可有些人下定决心要你死时,是不会听你讲道理的。”
大门再次被撞响,
咔嚓一声,
粗重的门闩彻底裂开。
霍月被吓得缩进祖母怀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瘪了瘪嘴,终于哭出了声,
“祖母……”
霍老夫人紧紧抱住她,眼泪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月儿乖。”
“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霍月还不懂“很远”是什么意思,她伸出小手,去擦祖母脸上的泪,
“祖母不哭。”
“月儿不怕,月儿不哭,祖母也不哭……”
霍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脸上已经只剩决然,
“跟我来。”
她抱着霍月,转身往后院走,
苏怀远站在原地,
“老夫人……”
“快!”
老人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同他说话,
苏怀远紧随其后。
霍府后院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小佛堂,
佛堂后长满枯草,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石板,
霍老夫人挪开石板,露出下方一口被封住的枯井,
井口很窄,
周围长着青苔,木制井盖已经腐朽发黑,
苏怀远看着那口井,心一点点沉下去,
“老夫人,您要做什么?”
霍老夫人别开脸,她把霍月塞进他怀里,
“苏先生,带着月儿,下去。”
苏怀远猛地抬头,
“我不能!”
霍老夫人握住他的手,
“你能!”
“你必须能!”
“霍府今日,一个人都走不了。”
“可你不是霍家人,我不能连累了你!”
“而现在,我只能求你!”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哭,
有人在大喊护住老夫人,
还有刀剑撞在一起的声音,
霍老夫人抓住苏怀远的衣襟,
“霍家今日保不住了。”
“青儿保不住。”
“我也保不住。”
“你若现在出去,只是多添一具尸体。”
苏怀远眼睛通红,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
“那便闭上眼!”
霍老夫人厉声道,声音落下,她自己却先流了泪,
她看向苏怀远怀里的孩子,
霍月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祖母忽然凶了,
小嘴一瘪,眼泪便掉下来,
“祖母。”
“月儿怕。”
霍老夫人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月儿不怕。”
“祖母同你玩个游戏。”
“你跟苏伯伯藏起来。”
“藏好了,祖母便给你拿桂花糕。”
霍月吸了吸鼻子,
“爹爹也来吗?”
霍老夫人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过了很久,才哑声道,
“来。”
“等月儿醒了。”
“爹爹就来了。”
苏怀远闭上眼,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霍老夫人看着他,神情忽然平静了,
“苏先生。”
“我活不了了。”
“霍家上下,也活不了了。”
苏怀远摇头,
“不。”
“老夫人,您别这样说。”
“禁军只是抄家。”
“陛下或许还会查……”
霍老夫人笑了一下,
“你信吗?”
苏怀远说不出话,
霍家通敌的罪名来得太快,
快到没有审,
没有查,
甚至没有给霍家申辩的机会,
禁军已经围府,
这根本不是查案,
是灭口!
霍老夫人一字一句道:
“月儿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有拿过霍家的刀。”
“没有领过霍家的兵。”
“更没有通敌叛国。”
“她只是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苏先生。”
她握住苏怀远的手,将他抱着孩子的手臂慢慢合紧,
“带她活下去。”
“不要让她姓霍。”
“不要教她报仇。”
“也不要告诉她,霍家是怎么死的。”
苏怀远浑身发抖,“可她是霍家的孩子。”
“正因为她是!”
霍老夫人眼泪不停地落。
“才不能让她一辈子背着霍家的血活。”
“我只求她平安。”
“求她有人疼。”
“求她长大后,可以像寻常姑娘一样。”
“喜欢便笑。”
“委屈便哭。”
“嫁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不要日日想着,自己为什么活了下来。”
她从霍月脖颈上取下一枚虎纹长命锁,紧紧塞进苏怀远掌心,
“这是月儿出生时,她父亲亲手替她戴上的。”
“你收好。”
“若有一日……”
她喉咙哽了一下,
许久,才继续道:
“若有一日,霍家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它便是月儿的身份。”
苏怀远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枚长命锁,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老夫人。”
“您和我们一起下去。”
“等禁军离开,我带你们一起走。”
霍老夫人却摇了摇头,
“井下藏不住三个人。”
“更何况,总要有人把井盖重新封上。”
苏怀远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瞬间惨白,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抱着霍月后退一步,
“您若不走,我也不走。”
“苏怀远!”
霍老夫人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她抓住苏怀远的手臂,
那只手苍老、冰冷,却用了极大的力气,
“霍家活不了了。”
“我儿霍青已经死在边关。”
“三十岁。”
他守了西境十三年。
最后却被人踏碎尸骨,连一副完整的尸身都没能回来,
“他已经没有机会替自己说话了。”
“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护不住满府的人。”
“可月儿才这么小。”
“她刚会走路。”
“她连什么叫通敌都不知道!”
霍老夫人看着苏怀远,一字一句道,
“苏先生。”
“不能因为姓她霍,便要跟着满门一起死?”
苏怀远双眼通红,说不出话,
霍老夫人的声音慢慢软下来,
“我活不了了。”
“霍家上下,也活不了了。”
“老身只求你。”
“替霍家留住这个孩子。”
她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霍月,眼底的不舍几乎要将人淹没,
“带她活下去。”
“不要教她报仇。”
“不要让她从会说话开始,便记着霍家死了多少人。”
“她若能忘。”
“便让她忘了。”
“给她换一个名字。”
“给她找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让她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不要让她背着霍家的血债长大。”
霍老夫人的眼泪不断往下落。
她却在笑,
“只让她知道。”
“这世上还有人疼她。”
“还有家。”
苏怀远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生生撕开,
“老夫人。”
“那您呢?”
霍老夫人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头,
望向已经哭声震天的霍府,
“我是霍青的母亲。”
“霍家主母。”
“这个时候,我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