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定把自己照顾好
周警卫员也顺着陆正霆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苏青瑜，正要开口喊人，陆正霆抬手拦住了他。
“不用。”他淡淡道，目光从苏青瑜身上移开，转身走进了武装部大门。
周警卫员挠了挠头，又看了苏青瑜一眼，小跑着跟上了陆正霆。
苏青瑜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公园里坐了大半个小时，又去文化馆门口的宣传栏看了一圈，最后在街边的小摊上喝了一碗凉粉，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等她远远看见苏家大队的炊烟时，天已经擦黑了。
刘素芬站在院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死哪儿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明天就成亲了，你那嫁衣还没试呢！头还没梳呢！一堆规矩还没跟你讲呢！你倒好，跑出去疯了一整天！”
苏青瑜从口袋里掏出从县城带回来的水果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急什么，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刘素芬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明天这尊佛就送走了，再忍一忍。
“赶紧进屋，试嫁衣！”
嫁衣是用陆家送来的红色灯芯绒做的，请了村里手艺最好的王裁缝连夜赶制。
刘素芬虽然刻薄，但在这件事上倒没含糊，衣服做得十分合身。
红色的灯芯绒料子挺括厚实，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金色的滚边，腰间收了两道褶，穿在身上既精神又喜庆。
苏青瑜穿上嫁衣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这衣服确实好看。
灯芯绒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气色好极了。
“还成。”她评价道。
刘素芬翻了个白眼：“你出去打听打听公社谁家姑娘有你这么好的嫁衣？”
苏青瑜没理她，脱下嫁衣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这天晚上，刘素芬破天荒地坐在苏青瑜的炕沿上，跟她讲了一堆明天成亲的规矩。
“明早天不亮就得起来，先拜祖宗牌位，再给爹娘磕头。迎亲的人到了以后，你得出门的时候哭几声，哭得越大声越好，显得你舍不得娘家，也显得你孝顺。”
苏青瑜打了个哈欠：“知道了。”
“还有，上了花车以后不能回头，回头不吉利。到了那边，进门先迈左脚不能迈右脚——”
苏青瑜打断她：“这些规矩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刘素芬看着苏青瑜那张困得要命的脸，气得想骂人，但一想明天就能把苏青瑜送走了，居然硬生生忍住了。
“睡吧睡吧，明天要是迟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气呼呼地走了。
苏青瑜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声，嘴角又翘了起来。
明天，应该也是个好天气。
……
第二天，鸡还没叫，整个苏家院子就闹腾起来了。
刘素芬把门拍得砰砰响：“苏狗丫！起来！赶紧起来！花车两个时辰后就到！”
苏青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窗外一眼。
天还是黑的，星星还在天上挂着。
她又闭上了眼睛。
刘素芬直接推门进来了，一把掀了她的被子：“快点！别耽误吉时！”
苏青瑜被冷风一激，终于坐起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刘素芬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催她洗脸，一会儿催她梳头，一会儿又催她穿嫁衣。
苏青瑜全程不紧不慢，洗个脸都要用雪花膏仔细抹一遍，梳个头要对着镜子照半天，急得刘素芬恨不得替她上手。
堂屋里，苏家的祖宗牌位已经摆好了，前面放了一张方桌，桌上供着一碗白米饭、一碗红烧肉、一杯白酒。
苏青瑜的瘸腿老爹坐在牌位旁边的椅子上，眼圈有些发红。
苏青瑜穿着那身红嫁衣走进堂屋，在祖宗牌位前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转向她爹。
苏老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沙哑。
“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苏青瑜鼻子微微泛酸。
这大概是原主记忆里，父亲对她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了。
她又转向刘素芬。
刘素芬的眼睛也红了，不知是真心还是做戏，反正眼泪汪汪的，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
“狗丫啊，娘虽然平时骂你，可你到底是咱苏家的闺女。到了那边要听话，手脚勤快点，别让人看不起咱们苏家。”
苏青瑜冲她笑了笑。
“你放心，我一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刘素芬嘴角抽了抽。
她说的明明是别让人看不起苏家，怎么到了苏青瑜嘴里就变成了把她自己照顾好？
还没等她想明白，院门外响起了热闹的唢呐声和鞭炮声。
迎亲的队伍来了。
陆正霆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别了一朵红纸扎的大红花，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
他身后的花车是一辆披红挂彩的牛车，车架上扎满了红绸和纸花，赶车的是周警卫员，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随行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有的吹唢呐，有的放鞭炮，热闹得整条村道都沸腾了。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跑出来看热闹，小孩子们追着花车跑来跑去，捡地上没炸完的鞭炮。
苏青瑜被刘素芬和几个婶子搀着从屋里走出来。
按照规矩，新娘子出门是要哭的。
刘素芬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意思是让她哭几声意思意思。
苏青瑜酝酿了一下，实在哭不出来。
她有什么好哭的？
嫁过去吃商品粮，住部队房子，不用下地干活。
这哪是出嫁，这分明是去享福的。
但她还是象征性地拿手绢捂了捂眼睛，干嚎了两声。
陆正霆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看见她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神里哪有半点伤心，分明全是兴奋。
陆正霆没说什么，只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苏青瑜爬上了花车，坐在一堆红绸子中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牛车慢悠悠地动起来，唢呐声和鞭炮声在前面开道，整个苏家大队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
刘素芬站在院门口，看着花车越走越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下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死丫头，走了倒也好，省心。”
苏小宝蹲在门槛上，嘴里含着姐姐临走前塞给他的三颗水果糖，看着花车消失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
“姐，你要好好的。”
花车上的苏青瑜打了个喷嚏。
她把那条新买的水红色丝巾往上拉了拉，舒舒服服地靠在花车的栏杆上，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军分区大院方向，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好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