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是神仙日子啊
苏小宝在一旁抠着门槛上的木刺,头也不抬地说:“聘礼再多,那也那都是姐的啊。”
“你个小兔崽子!”刘素芬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养你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吗?你怎么跟苏狗丫一样,是个白眼狼!”
苏小宝没再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抠门槛。
苏青瑜早就告诉过他。
“姐要走了,以后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别什么都听娘的。”
……
川东军分区家属院。
苏青瑜还在继续溜达。
家属院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一条青石板铺的宽阔主路,扫得很干净。
主路两边是两排整整齐齐的平房,红砖墙灰瓦顶,门前都带着巴掌大的小院子。
有的院子里种着菜,茄子辣椒西红柿挤挤挨挨地挂了一架子。
有的院子里晒着衣裳和被褥,花花绿绿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主路的尽头是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
树下砌了一圈水泥台子,平时是大伙儿乘凉聊天的地方。
几个大婶正坐在树下择菜,看见她走过来,互相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青瑜大大方方地冲她们笑了笑,挥了挥手:“嫂子们好!”
那几个大婶愣了一下,然后此起彼伏地应了几声“好好好”,等她走过去,又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食堂在院子的西头,是一栋比平房大些的青砖房,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军属食堂四个字,红漆描的边,字迹端正。
这个点不是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大师傅在门口劈柴。
洗衣班在食堂后面,是一排水泥砌的水槽,水槽上方搭了石棉瓦的棚子。
几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姐正在水槽边洗衣服,肥皂沫子漂了一槽子,她们一边搓衣领一边聊天,笑声很是爽朗。
苏青瑜在心里给这两个地方标了星。
以后吃饭去食堂,洗衣送洗衣班。
陆正霆的工资养活她这个咸鱼媳妇,那是绰绰有余了。
幼儿园在院子东头,紧挨着卫生所。
院子里有一架铁皮滑梯和一个掉了漆的跷跷板,几个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老师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打毛衣一边看孩子。
苏青瑜在心里又标了一颗星。
陆安今年三四岁,正好可以送幼儿园。
虽然他不说话,但放幼儿园里好歹有人看着,总比天天闷在家里揪文竹叶子强。
而且……
她把孩子送幼儿园,自己就能省出更多时间睡觉了。
逛完一圈,苏青瑜对家属院的整体布局有了数。
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日常生活的所有需求都能在院墙之内解决。
放在上辈子,这就是一个封闭式管理的精品小区,自带食堂、洗衣房和幼儿园,物业还是部队编制的,安全感爆棚。
她心满意足地往自家走。
陆正霆分的房子在大院靠里的一排平房中段,门前也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泥土地上只长了几丛野草。
隔壁院子里倒是种满了菜,一架豆角藤蔓爬得老高,豆角挂得密密匝匝,一看就是勤快人家。
苏青瑜推开门进了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是她嫁进来的第二天,才真正有时间好好看一看这个家。
屋子收拾得利索,白灰墙,青砖地,窗明几净。
外面是一间堂屋兼饭厅,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块蓝格子桌布。
里屋是卧室,一张双人木床靠墙摆着。
床边是一个五斗柜,柜面上放着一面圆镜子和一把梳子,还有她带过来的雪花膏和花露水。
厨房在院子里,是一间单独搭出来的小棚子。
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搁了一口铁锅,旁边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水缸靠着墙根。
厕所是公共的,在院子的东头,离她家大概要走两分钟。
苏青瑜对这个距离表示不满,但目前这个年代的居住条件就是这样,也只好忍了。
苏青瑜走到床边,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松软的新棉被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碎花窗帘洒进来,远处传来战士们训练的口号声,遥遥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食堂的大师傅大概开始准备午饭了,隐约有炊烟的味道飘过来。
苏青瑜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已经可以想象到了。
早上睡到自然醒,去食堂打一份热腾腾的早饭。
上午在家属院里溜达溜达,或者搬个小板凳在门口晒太阳。
中午继续吃食堂,吃完睡个午觉。
下午去洗衣班送衣服,顺便跟洗衣班的大姐们聊聊天,打听打听家属院里的八卦。
晚上陆正霆回来,客客气气地吃顿饭,然后各睡各的。
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这哪是什么其他人口中所说的火坑。
这分明是神仙日子啊。
……
下午,苏青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
手里端着一杯奶粉冲的热奶,腿上摊着一小碟瓜子,晒着秋天暖洋洋的太阳,惬意得眯起了眼睛。
正享受着午后无所事事的惬意时光,隔壁的院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走出来,往晾衣绳上搭。
她长得圆脸宽额,一边晾衣裳一边往苏青瑜这边瞟。
苏青瑜认得她。
昨天婚礼上她就来了。
“嫂子好。”苏青瑜主动打了个招呼,笑容大方。
那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苏清瑜会主动搭话。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跟这个新来的乡下媳妇走得太近合不合适,最终还是隔着那道半人高的篱笆墙,冲苏青瑜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张红霞。”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老赵是陆团手下的连长。”
“那我该叫你红霞嫂子。”
苏青瑜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站起来走到篱笆墙边上,递了一把瓜子过去。
“嫂子吃瓜子,我从老家带来的,铁锅炒的,加了八角和盐,香得很。”
张红霞下意识地接过来,捏了一颗在手里,没急着嗑。
她又打量了苏青瑜一眼,目光多了几分好奇。
这新媳妇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陆团从乡下娶回来的姑娘,应该是缩手缩脚、见人不敢抬头的那种。
可眼前这个苏青瑜,大大方方地坐在门口嗑瓜子晒太阳,见她过来也不紧张,递瓜子的动作自然得跟老街坊串门似的。
张红霞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新媳妇都这么大方了,她再端着就不合适了。
她也靠在篱笆上,嗑了一颗瓜子,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苏青瑜知道了张红霞的男人赵连长是陆正霆一手带出来的兵。
夫妻俩在家属院里住了五年,有个七岁的儿子在院里的小学念书。
张红霞是个热心肠,聊熟了以后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
“你们家陆团啊,是个好人,就是命苦。”
张红霞叹了口气,眼睛往左右瞟了瞟,压低了声音。
“前头那位的事,你都知道吧?”
苏青瑜点点头:“听说过一些。”
“林雪姐啊……”
张红霞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怀念。
“你是不知道,林雪姐在家属院那几年,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
苏青瑜嗑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认真地听故事。
“冬天家属院的水管子冻住了,她就挑着扁担去大院那边的水房打水。一家一家的,挨个给人送。她一个人挑了十几担,肩膀磨破了也不吭声。我们后来才知道,她那件棉袄脱下来,里面的秋衣肩膀上全是血印子。”
张红霞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
“有一回我们家老赵出任务受了伤,我在医院陪了半个月,家里孩子没人管。林雪姐二话不说就把孩子接到她家去了,一天三顿饭伺候着,还给洗了澡换了新衣裳。等我回来的时候,孩子还长胖了两斤。”
张红霞越说越起劲,因为林雪的事迹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后来林雪姐牺牲,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
苏青瑜沉默了。
上辈子她在新闻里见过这样的女性。
爱岗敬业、无私奉献、舍己为人,是所有人的榜样和标杆。
她敬佩这种人,尊重这种人,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要成为这种人。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
她做不到。
她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雪姐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拼了。”
张红霞叹了口气。
“她好像总觉得还能多做一点,于是就奋不顾身再多做一点。有时候我看着她忙成那样,心里都替她累得慌。”
张红霞又絮絮地说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看了苏青瑜一眼,欲言又止。
苏青瑜笑了笑:“嫂子有话直说。”
“我就是觉得……”张红霞斟酌着措辞,“陆团上一个是林雪姐,你在后头,免不了被人拿来比较。你别往心里去。”
“比较什么?”苏青瑜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