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节
画,伸手要个压岁钱,然后拍拍屁股扬长而去,潇洒至极。 一对双胞胎三年级姐妹胆小,一看就是爸妈逼来的,连该叫他什么都不晓得。瑟瑟缩缩摆出奥数题,小手指这里指一下,那里指一下,眼睛瞎转悠,心里计数似的,数满半个小时,欢喜雀跃地说谢谢,合上试卷拔腿跑得干干净净。 全都应付完,已是半夜十一点多,沈琛看了看监控,自家小孩左手鸡腿右手薯条快活得很。 算了。 就不打视频电话,当作给她放个寒假。 他洗了个冷水澡,看会儿书,闭眼躺在床上,果然睡不好。 老觉得四面八方尽是死人的味道。 这是他妈的房间。 准确的说,生前,出嫁前作女孩的房间。 几十年过去白墙斑驳,灯束暗淡,床太小,太柔软,连他的脚都放不下,次次睡得不舒服。 但不能变动。 不容许丝毫的变动,这个房间里任何一张纸,一个盒子罐子,都以他妈的形式永恒存在着。 ——尽管他在这里断断续续住过十多年,不准变动,不准移动。 事实便是如此。 沈琛是沈芸如的儿子,身上流淌她的血液,几乎是她的部分延续,是这个房间里的一部分。 区别只在于它们大多死物,他是活的,会看,会说话,会动。 但又没什么不同。 他终究只是延续品,一个死人的遗物。 房间阴冷渗骨,稍有动静,床板便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音。 幸好没带小孩回来。 不然以她那股娇气劲儿,睡不好,铁定要卷成一团坐在床边生闷气。 这么想着,沈琛又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着监控视频。 她在看电影。 好像不是一贯的恐怖片,搞不好是歌舞片,因此踩在沙发上蹦蹦哒哒,手舞足蹈作弹吉他装,头发甩得非常酷。 还甩了三次。 左一次,右一次,似乎觉得还是左边好,那么梳好头发再来一次。 酷! 她举着咬过两口的汉堡,鞠躬,鞠躬,鞠躬,一副闭幕谢场美滋滋的模样。 戏还挺多。 一个人就能玩得满头大汗。 沈琛看着看着,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笑。 指尖贴着冷冰冰的屏幕,缓缓,细细,静静滑过发梢耳尖。 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十多厘米,就能圈住她这个人的高度,感觉就像是,八音盒里精致的玩具,手心里清媚的精怪。 要是真的应该感觉不错。 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揣在口袋里,拢在手心里,谁也不见,谁都见不着。 完全的禁锢。 彻底的拥有。 脑子里不断浮现这类想法,这个跃跃欲试的冲动。 冷静点。 冷静点。 还是打个电话,至少能听听声音,俏皮活泼的一声‘你干什么这么晚打扰我呀’,便足以劈开沉寂。 手机放在床柜上,他抬手去够。 碰到。 刚碰到,一阵猛烈的困意呼啸而来,瞬间剥夺所有意识。 砰。 指尖垂落。 手机摔得四分五裂。 他终于又被卷进诡秘的梦中,做起新梦。 57.沈家 1936年12月25日, 沈琛抵达东北,火车站外大雪飘扬。 ——归家探望重病之母的。 他的生母乃前朝重臣之女,早在豆蔻十三岁, 对少年陆三省一见钟情。 那时世人皆知沈家有女名芸如, 狂放大胆痴缠陆家三公子。 而陆三省生来冷面寡言,除了温柔文雅的青梅竹马林娇娇之外,对世间一切女子不屑一顾。 于是她爱慕他,他珍爱她。 她穷追不舍不肯放弃, 他百般冷对不留颜面。 多世俗、又多稚气的情爱纠缠。 人们背后都说, 陆三省意志坚定,沈芸如迟早伤透心肠, 铩羽而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而谁能料到, 里头突然冒出一个野心勃勃的陆父, 一心想同沈老结亲家,便伙同妻子大肆反对家世平平身子娇贵的林娇娇进门。扬言陆家儿媳非沈芸如不可, 否则就请儿子踏着他们的尸体,娶别家小姐前来拜他们的牌位成婚好了。 好死不死,陆三省有点儿孝子。 被父母逼得进退不得,他屡次脸色难看地陪伴在沈芸如左右,唯独口上依旧不肯松,迟迟不提求娶之事。 林娇娇那边更有意思,隔三差五的出事儿。 不是头晕目眩自觉命不久矣,便是咳血葬花落泪不止。遑论身旁两个丫头手脚口齿皆麻利,日日徘徊在大街小巷。但凡瞧见陆三省与沈芸如,必要扑上去玩一出哭哭啼啼的截胡, 好替自家小姐稳住少夫人之位。 啧啧。 孽缘啊。 当时人们眼看着三方对峙不休,日日嗑着瓜子瞧热闹, 调侃戏称他们为天下第一孽缘。 直至1895年,战争爆发,朝廷**。 一代忠臣沈老年近六十五,自请亲自率兵上战场,一时震惊朝野。 沈家父子上阵英勇奋战,不到半年以身殉国,仅剩一女沈芸如,自然而然的沦为,天下爱国之人皆有所偏爱的苦命遗孤。 正当人们议论纷纷沈芸如该何去何从之时,陆家父母以死相逼,陆三省当众求娶沈芸如。 或无意,或早有预谋,又或是顺水推舟。 事实就是他在节骨眼上抉择果断,被誉为仁义之人,斩获大好名声与诸多钦佩。又有昔日沈家父子手下的能人将士,纷纷转而效忠,大好前程以此起步。先后担任督军、东三省巡阅使,因职位姓名荣获称号‘东北王’,最终成为军系首领,人称陆大元帅。 1912年,民国成立,林娇娇病逝。 陆大元帅现有五房姨太太,而大太太沈芸如入门至今十七年,仅有双胞一胎儿子,年五岁。 13年,陆三省新娶风尘女子林娇安,七分神似林娇娇,连姓名都仅有一字之差。 大太太与六姨太的宅院之争由此开始。 仅当年,大太太丢一子。 次年,大太太女死胎中,且因善妒失态之名,被陆三省丢弃后院,从此只有大太太之名,吃穿用度常常不如下人。 沈琛是沈芸如拼了命保下的大儿子,如今算家中唯一嫡出的活着的少爷。 以旧时候的立嫡立长,以如今沈家旧部、天下文人的不满抱怨,无论陆三省如何作想,众人皆知,沈琛必是下任家主。 ——当然前提是他有命活到那时,他就是。 沈芸如深知林娇安满腹心机算计,容不下她的幼子,因而求助远房表兄,费尽千辛万苦谋划出一条生路——逃。 1915年,年仅七岁的沈琛被秘密送出东北。 1920年,凭舅舅的引进加入清帮。 1928年,帮派二把手的位子已稳,沈七爷之名在外。 但沈芸如拒绝前来上海与子同聚。 1932年,小报刊登沈芸如得病,陆三省发送电报命令沈琛归家探望。 两天后,沈芸如的书信辗转来到上海,称无病,切莫中陆三省除子之计。 1935年,传病重,陆三省再三斥责,沈琛依旧按耐不动。 终是到了1936年12月18日,沈芸如送出最后一封信,要求儿子做好万全准备再回东北,但愿能在死前母子团聚。 沈琛在收到信的当天安排好一切,以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出发,但看来,终究是迟了。 东北寒风凛冽,白雪皑皑。 昔日威风飒飒的陆宅高挂着白绸白花,已有人死去。 周笙皱眉。 沈琛默然望了会儿,旋即抬步,朝门口两个玩闹的孩子走去。 兜里有糖,因为家里小孩嗜甜如命,他摸一把,摊开手,花花绿绿的一堆国外糖,瞬间引得孩子们的侧目。 他们舔了舔嘴巴,凑过来,其中一个神气在在地问:“你这个糖,怎么卖?” 沈琛微微俯身,口吻温和:“只要你们回答几个问题,糖是白送的。” 哇塞,不卖白送。 这搞不好是个傻子。 神气小孩叉腰,一抬下巴:“你问。” 他生得漂亮,唇红齿白有些雌雄莫辨的精致。 沈琛问:“这是不是陆元帅的宅子?” “当然。”小孩一指牌匾:“那个是陆字,我们这儿只有元帅家里是这样。” 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 沈琛仔细看了看他,“陆元帅家里死了谁?” “不知道,一个疯婆子。” “不对,不是疯婆子,她是......” 另个小孩想说话,被神气小孩粗鲁推开, “我说是就是,大家都知道她是个疯婆子。” 沈琛敛目,无声将糖分给他们,立直身体。 他往陆宅大门走,那小孩立刻跟上来,伶俐反问:“喂,你是谁,你打听陆元帅家的事干什么?你要进去?你找谁?” “你进不去的,小心被打出来。” 小孩站定在他面前,很有自信似的,摊手,“把你口袋里所有的糖给我,我能让你进去。” 沈琛的手放在口袋里,除了糖,还能摸到一张薄薄的纸。 他给他糖,他在手里数了数,一把塞进自个儿兜里,伸手拉住他,用词时髦:“走走走,我带你进去,去见我妈。” 沈琛:“你妈妈是谁?” “啊?你到底是不是东北人,怎么连我妈都不知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十岁出头的孩子反应极大,往前跳了一步。 “我妈——” “就是当家作主的大太太,我们家的女将军,连我爸做事打仗都要听她的主意 。所以甭管你上我家找谁,只要我妈说能见,你就能见,厉害不?” 他以大拇指搓过鼻头,一脸天然的骄傲与得意。 原来是林娇安的儿子。 沈琛抽出被他捏住的袖边布料,抬头便是如雪覆盖的灵堂,漆黑,肃静。 淡淡的烟雾弥漫笼罩,冷不丁一股冬风闯堂而过,香火摇晃,灭了一支。 死气阴影迅速涌上。 如饥饿的兽。 陆家的嫡大少爷停住脚步,陆家的庶小心肝回头:“走啊,你干嘛?” “我就在这。” 沈琛没有看他,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缓。 “你这人怎么比我还少爷,多走两步都不肯?” 小孩摸出一颗糖在手里丢,啧啧作声:“那行,看在糖的份上,给本少爷等着。”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走廊。 沈琛笔直往前走,灵堂里哭声依稀。 一人背后宽阔,像是整个人扑在棺材上;一白发妇女侧坐,堂下跪着寥寥几人。 他凭记忆认出妇女脸边一块灰色胎记,是他生母的奶娘,他儿时唤她:“燕婆。” 燕婆子回过头,冷不防瞧见个眼熟但面生的成年男人,裂开的嘴唇不住抖动。 “你、你是——” 惊疑不定地隔着一段距离打量他,喉咙漏风似的,嗬嗬,嗬嗬响,许久才发出一声:“大少爷,您是大少爷对么?” “我回来了。” 沈琛吐出这句话的时候,风雪骤然变大。 白绸漫天飞舞,烛火又灭一支,似浅浅的叹息。 年迈的燕婆子踉跄起身,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琛接了她一把,好像接住一把胶水粘连的骨头架子。 “回来了。” 她仰头望他,眼睛虚掉了,“足足的二十年,大小姐日夜记挂您,您终于好好的回来了,只是——” “您回得差了,差三天,只差三天啊!!” “她前天一早就没了,没之前还问我,今个儿什么日子了,大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我说快了,快了,小姐您千万别闭眼,不然大少爷走进门来,见你闭着眼,保不准心里难受,以为您这二十年压根没念着他。” “她说好,她撑着眼,又问我,那二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接着问,小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大小姐病了,她病了好多年,脑子糊涂了。” 燕婆子连连摇头,泪水簌簌而下:“怪我,怪我跟着糊涂,一时犯傻没哄住她。” “大小姐慢慢又想起来了,靠在床边说:差点忘了我是大太太,又是一年冬天了。” 她模仿她的语调说:“我们阿琛怨我这个没出息的娘,怕是不肯回来了。” “我的阿致丢了,囡囡八个月就没了,我听到他们在喊我。” “她这样说,说了一个早上,然后、然后就——” 膝盖身躯一点点滑下,燕婆子已是溃不成军,嘶哑而迷茫地喊:“这可怎么是好,大少爷才回来,大小姐又走了,怎可怎么是好。” “哎呦呦呦呦。”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都不看着点儿,又让燕婶儿胡说八道些什么呐?” “什么大少爷回来、大太太走的,晦气死了,大太太我在这儿没人瞧得见啊?” 闻声,雍容散漫的声,字字卷着舌头说,力图娇媚。 再见人,四十多岁的女子保养得当,个头矮小。 一身玫红旗袍裹白裘,戴着珍珠耳环翡翠手链,生生搁北方做起南方人,因此端得是世间罕见、妖媚无二。 她步子迈得细碎但快,眨眼工夫走到大院来,瞧见沈琛,眼神不由得闪了闪。 “哎呀,我还以为怎么回事。” “一会儿功夫灵堂吵吵闹闹,连风啊雪啊都变大了,闹得我心里不踏实。” “现在看来。”嫣红的嘴皮子张张合合,道一句:“原来是咱们金贵的琛少爷回来,许是姐姐在天上看着,不高兴你来迟了?” “呸!”燕婆子撑着膝盖又起直了,挡在沈琛身前,破口大骂:“臭狐媚子,有爹生没娘养的贱货,这儿有你什么说话的地儿?滚,给我滚得远远的!少脏了我们大小姐转世路,不然我豁出这条老命,今个儿就送你那两个小狗玩意儿给我家二少爷、小小姐垫脚!如今小姐走了,没人拦得住我弄死你这个毒妇!” 林娇安下意识退了两步,脸色讪讪,瞧得出她丝毫不敬畏死人复仇,倒杵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婆子。 “有话好好说嘛,老人家真是的,这脾气坏的喽。” 稳下心,她拍了拍胸脯,勾了勾脸边落下的发丝,又看向沈琛。 “姐姐已死,尸身都凉透了,少爷这趟回来扑个空,打算如何呐,吃个饭再上路?” “什么上路,上什么路!” 林娇安素来擅长言语占人便宜,燕婆子半点儿不肯吃亏,怒气冲冲地以手指她:“你才上路,连你肚子里的孽种一块儿上路!” “你!”林娇安也变了脸色,“老婆子,看在姐姐死人一个的份上,我够忍着你了,可别给脸不要脸啊!” 燕婆子还想再说,被沈琛拦住。 “灵堂之前,六姨太自重。” 他个子高大,看来瘦削颀长,皮肤冷白,穿一身素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