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节
诉你,不准你走近真正的她。 仿佛在外头划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沈琛宁愿她吵,她闹,肆无忌惮地发脾气、摔东西,好歹说说她想做什么。 嫌沈公馆住倦了? 上海不好玩,大街小巷逛烦了,没有新鲜玩意儿让她欢喜? 她究竟想去哪里。 杭州,南京,北平。 英国,美国,俄罗斯,只要她说出个地名,他总有办法带她去。 但她不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偏爱大费周章地挣扎、逃跑,弄得所有人都精疲力竭,遍体鳞伤。 沈琛拿她没办法。 打不得,训没用,束手无策,最终只能关着她,牢牢关着。 封窗锁门,除了必要不能出门; 另外严厉规定,任何人不得同她说话,不准搭理她。 五天后,沈音之总算服软。 七天后,沈琛前往北平。 离开上海的前夜分分秒秒,沈琛记得清晰。 他睡不着。 倚靠在床边,目光落在行李箱上,轻声警告:“阿音,别再跑了,不然我会打断你的腿,省事。” 光是如此不足以吓住她,他知道的。 因而添上沈公馆数十条人命,百香门的歌女蔻丹,还有后花园里一窝她很宝贝的小猫崽子。 他笑着问:“下次我回来便生剥它们的皮,骨肉剁碎丢下锅,做一桌鲜嫩的猫肉宴让你尝尝,怎么样?” “......” 沈音之狠心归狠心,为人处事倒是讲究义气,不连累他人。 “知道啦。”她背对他躺着,挠挠耳朵,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万事万物皆不放在心上。 他们离得那么近,那么远。 他们之间到底怎么走到这步的? 沈琛想不透。 说不清是谁触了谁的底线。 他想看看她的脸,想在分别之前抱抱她。但又十分清楚,她被他关得心灰意懒,已经不愿意陪他演亲密依偎的戏。 “这次去北平,有些风险。” 指尖轻轻压住卷翘的发梢,沈琛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良久之后又问:“要是我死在北平,你会高兴么?” “你不会。”她语气笃定。 “人都会死,我当然早晚会死。” 沈琛指尖绕着几缕发丝,黑白纵横交错,犹如两条性命紧紧绑在一起。 “我死了之后,你就爱去哪里去哪里,我管不着你,你高兴么?“ 他执意问这个,话里甚至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凉薄笑意。 沈音之那时候懵懂。 不懂他是本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种话,还以为他在嘲讽,嘲讽她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她一股气坐起来,瞪他,“我又没有那样说过,没说过我会高兴。” “本来都要睡着了,你讲这种话还赖在我头上,我怎么好好的睡觉?” 她听不得死字。 沈琛落下眼眸,唇角边淡淡的笑容很漂亮,如梦似幻。 “我要是死了——” “你好烦啊。” 沈音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又捂住他嘴巴。 他仍在说,眼睫寂静蛰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活着没有家,死了也没有,你猜我会埋在哪里?” 一双剑走偏锋的桃花眼,形状凌厉偏似柳叶,直至这时才无端流溢出几分轻挑。 “你别说了行不行?”沈音之闷声闷气,“现在我根本走不出房间,没人理我,我想跑都跑不掉,你干嘛还故意说这些?” “不想理你。” 小声哼哼着躺回去,她用力闭上眼睛,从头到脚堆满不高兴的情绪。 沈琛不说这个,说起别的。 说北平精细的吃食多,届时给她带回来; 说日本人贪婪无度,既然占了北平,自然没有理由放过上海。 还说这个身份太过打眼,这趟回来得尽早处理掉手头事物,领她去国外避避。 他说。 说了许多许多,百转千回拼了命地告诫她,挽留她,试图抓住她,困住她。 有个瞬间恍惚听到一个‘好’字。 是否幻听,误听,沈琛至死没法辨别。 只知当时月明星稀光影浅,她翻个身凑过来,难得钻进他的怀里。 夜里温情而静谧,他就信了。 信她还剩点儿良心与怜悯,信她没那么想走,信她终究要看着他平安回来。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自以为是。 这辈子只自以为是这么一次。 从此就丢了她。 后来很多人说她跑了,很多人说她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琛不信。 死都不信。 沈音之如此狡诈机灵,如此残忍狠心,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连他都被耍得团团转。 怎么会死呢? 当然不会,绝对不会。 他了解她,他能感觉到她,没有离开上海,就在这儿某个不易察觉的小地方窝着,洋洋自得的看着,笑着。 “你看,你找不着我?” “我就在你旁边,你怎么还没找到我呀?” 沈琛无数次听到她的声音。 起初梦里能听到,睡去醒来的刹那才听得到。 要不了多久变成常常听到。不论站着,坐着,躺着,处处能听到,看到她嚣张的笑脸在转角人群中一闪而过。 所以每过七天佣人哭着说:“小姐真的死了”时。 他温温抿着笑,摇头,“不,她活着。” 他们问他怎么知道,他轻描淡写:“我看到她了。” 昨日看到,今日看到,明日还会看到。 他们露出‘您真的疯了’的表情,他不奇怪,他不介意。 真的。 毕竟沈琛和沈音之这两个人,骨肉之下有一层东西紧密连通着,任谁都扯不断,否认不掉。 他们没有,他们不理解,很正常。 不过七天又七天,他们都找不到她,他们都死了,周笙又昏迷不醒,沈先生只得自己日以继夜的找。 找呀,找呀。 有人叹气:“沈先生何必白费力气,还是算了。” 他不听。 有人幸灾乐祸:“人在做天在看,是非善恶到头自有报应。” 他不理。 还有人意欲趁机打击,阴阳怪气道:“沈琛,你是不清楚日本人什么德行么?但凡是个女人都逃不过,何况你那只金丝雀儿养得那么水灵,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不然落在他们手里谁知道要玩弄多少回?找回来也没用,脏成什么——” 他割了他的舌头。 他继续找。 找呀,找呀。 好像一个人独自走在一条长长的漆黑的路上,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休息,没有喜怒哀乐。 就找。 所有人逆着他的方向冲撞,就他往前走,走,走不到尽头。 又好像无意间跌进无底洞。 到处摸索攀爬,有的时候摸到尖锐的石头,有时候摸到生铁,刀刃,针。 血肉模糊接着找,渴望能见着一束光。 一直到了来年三月。 沈琛来城郊发放粮食,触目所及是千疮百孔的上海,一片灰暗的废墟,难民成百上千挤成团。 淅淅沥沥的雨丝中,他一眼看到她。 终于。 还是被他找到了。 沈琛抬脚往那边走去,一步,两步。 半年,一百多个日夜。 他反复设想过,可能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找到她,该用怎样的态度语气面对她。 ——答案首先是,不能太好。 绝对不能太过温和好说话,不然说谎成性的小骗子不得教训不长记性,想必还有下次,下下次胆大包天的出逃。 想到这里,沈琛收敛不自觉浮出的笑,刻意垂下嘴角。 可是也不能太严峻。 这小孩宠得脾气太坏,心眼小,最是记仇。 远远瞧她沦落成脏兮兮、瘦巴巴的一团,披着破布烂衣。想必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不知多少委屈憋在心里。 罢了。 倒没必要凶过头,以免她觉得家里家外都要看人脸色,一生气又闹着要走。 那么该说什么? 该这样说? 短短几分钟路程,沈先生脑子里转悠出不下十个版本,精细拿捏着轻重,冷静又理智。 直到走到边上。 天上阵雨骤止,阴云挪开,小丫头片子忽然抬头给他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所有的算盘、想法分崩离析,心软得稀里哗啦,只能本能的拥住她。 “你看,我说过了,不管你走到哪里去,我能找到你。” “外面好玩么?玩成这副样子,该够了?” “阿音,回家。” 他的声音轻柔沙沙,她不说话,不动,贴在他脸边的肌肤冰冷如水。 身边赶来的人察觉不对劲,小声地喊:“沈先生,她、她好像——” “又闹什么高兴,不理我?” 沈琛叹了一口气,白雾消散在空气中。 语气近乎宠溺:“你玩都玩了,我又没凶你,只是说了两句,做什么闹脾气?” “沈先生。”旁人硬着头皮说:“她没气儿了,您还是——” 死。 这个字划过耳廓,沈琛稍有茫然。 浑身经脉里的血液逆流涌上,冲得他头重脚轻,眼前黑了一瞬,世界发出轰然巨响,但又没有东西在崩塌。 错觉。 他看了看四周,觉得错觉,转过头阴郁地笑了笑,说:“你被骗了,她只是在憋气,同我闹脾气而已。” “过会儿就好了。” 他喃喃:“过会儿就好。” 然后两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时间滴答滴答,仿佛火车隆隆在耳边开来开去。 怀里的小孩始终没有呼气,她好冰冷。 “不然送去医院看看?” 那人换了个可以接受的方式,干笑道:“这位小姐说不定饿晕过去了,难民里头常有这个事,去医院看看怎么样?” 沈琛想了想,点头,说好。 他抱着她上医院,脱了衣服盖在她身上,一路对她说话。 “阿音。” 喊她,手拨开凌乱枯黄的发丝别在耳后,又连名带姓地念:“沈音之?” 没有反应。 “再不说话就要上医院了。” 沈琛低着头,鼻尖碰着鼻尖,吓唬小孩似的低语:“你不是最怕上医院么?打针疼,吃药苦,做手术还留疤?” 没有反应。 再说:“周笙在医院里,好几个月没醒,你想不想去看看他?” 她就是不给反应,不搭理。 瞧瞧,脾气坏极了,除了他哪有人担得住? 沈琛在司机战战兢兢的偷窥之下,仔细拢住衣服,遮盖住她的脸,面上仍然带笑。 温柔而神秘,令人毛骨悚然。 医生说沈音之死了,他是这样笑的。 护士说沈音之死了,他是这样笑的。 所有人都说沈音之死了,所有人都劝他入土为安,他还是笑,笑得有些麻木,活像在做梦。 沈琛不接受事实。 万万不接受她的死。 明明他费尽力气才找到她,明明她抬头朝他笑了; 明明他—— 他杀过人,确实。 他知道自己算不得慈悲救世的好人,他承认,他全部都承认,从未试图否认过任何罪恶,从未妄想做个清清白白的好人。 但是。 不至于? 不至于那么坏,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的,是不是? 掰开了揉碎了,他做过好事的呀。 他不分高低贵贱帮过全上海无数人,他杀的不少是作恶多端的坏人。 没有碰过鸦片,没有叛国卖国,他上次去北平还是为了救人,是不是? 沈琛自认为走在狭窄的独木桥上,已经尽力去选牺牲最小、杀戮最对的那条血腥之道。过去他的兄弟妹妹死了,他的奶娘佣人死了,爹娘死了,全死了,他这双手杀过多少人,就埋过多少人。 如今他的心腹昏迷不醒,他的权势摇摇欲坠。 他周旋在日本人和中国人之间,有时必不可免的要做戏,做坏人。甚至想方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坏人,更像日本人的同谋伙伴,他的名声没了,他时而被人夸赞,时而遭人唾弃。在这些人口里如神佛救世,在那些人眼里肮脏龌龊。或许数十百年后,历史上记载的沈琛只是个虚伪胆小、与日本人狼狈为奸的人。 他不在乎。 都无所谓。 他又没有求过名利富贵,又没有想过扬名立万。 从头到尾他只是要活,活下去,后来才想留住一个沈音之。 为什么非要弄成这样呢? 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要受到这个程度报应呢? 难道是真的天生命不好? 难道他不配活着,本应该在五岁那年死掉,让更为优秀、受人喜爱的兄长陆致活下来么? 沈琛找不到答案,没有人供他发火,质问,遑论倾诉。 所有情绪堵在身体里,发馊,腐烂,散发出浓浓的恶臭味。 绝望犹如一堵墙,曾经短暂地挪开,慢慢的沉沉的又压回来。 他关着门,不开灯,不准任何人进来。 三天。 病房里三个人。 活着的,死了的,昏迷的。 有人信誓旦旦的声称听到哭声,有人听到低如咒语的喃喃。 听到悲伤,痛苦,不舍,绝望。 不过没人听到,静静的沉默的崩溃,以及死亡。 那是没有丝毫声响的,世界破碎犹如玻璃渣,划过眉梢眼角,割裂皮肤,戳进五脏六腑里。 有人担心他杀人,有人担心他自杀,还有人担心他发疯。 但沈琛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着。 安安稳稳地坐着,脊背笔直,姿态漂亮。 眼看着沈音之身体冰凉,指节僵硬,皮肤泛白发青,最后涌上漆黑。 眼皮缓慢地起,缓慢地落。 三天之后走出病房,他决定复活沈音之,不惜代价。 并且决定,从今往后都要死死锁着她,再也不让她离开半步。 不准她再去任何危险的地方。 至死方休。 61.苏醒 想复活死人, 正统的医生大夫自然不管用 必须得走歪门邪道。 所谓世外高人,灵庙高僧,修行道士, 以及坑蒙拐骗无所不能的江湖混混, 沈琛一个都没放过。 要说这世道动荡有千不好万不好,独独好在绝大多数人食不果腹,自我者迫切希望得到庇护,忘我者不忍家国子民饱受压迫。 而大名鼎鼎的沈七爷没有家。 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 连子女心腹都没有, 只有手里大把花不出去的钱,似乎在日本人面前颇有面子。 这简直是块唐僧肉, 新鲜, 保值。 因此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足足三天时间,七十二小时, 奇人异士纷纷找上门来,沈琛几乎不曾合眼,共见了三五十个。 得知他要救活一个死透了的沈音之。 有人震惊难以置信,有人当场甩袖离去; 有人摇头叹气奉劝清醒,有人抓耳挠腮地翻书刨邪方,更有叽里呱啦摆阵贴符,天灵灵地灵灵的咒语念上几十遍。 没用。 通通无用。 别说复活,他们连弄醒周笙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