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录·卷六·长白寒渊》 第95章 夜临三醒
沈砚冲出去了。
那一步,踏碎了脚下的冰域,也踏碎了他最后一丝保留的理智。他将所有力量——水煞的寒、蛊源的韧、警徽的序、以及那根刚在肋骨里扎根、还在剧烈搏动的“龙煞之核”——全部灌注进右爪。整只爪子呈现出一种妖异的、半虫半冰半暗金的色泽,五指并拢,如同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直劈祭坛下那盘膝的黑袍人。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沿途的阴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在那股恐怖的气浪下化为齑粉。
然而,就在他的爪尖距离黑袍人的兜帽仅有三尺之遥时——
异变突生。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被攻击,而是来自内部的“接管”。
一股冰冷、邪异、带着无边魔威的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从他丹田深处轰然爆发!这股气息之霸道,甚至瞬间压过了皇煞大阵的煞气,压过了龙煞之核的搏动,如同太古魔神苏醒,令整个地宫都为之震颤!
沈砚那双异色瞳中的幽绿与银芒,在瞬间被一股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所吞噬!紧接着,那黑暗之中,亮起两点妖异的、紫金色的魔瞳!
瞳孔深处,那道金色的竖线,此刻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道充满魔性的、竖直的紫金瞳仁!
左眼幽绿化黑,右眼银芒染紫。
夜临,第三次苏醒!
“哼……区区皇煞,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一个低沉、磁性,却带着无尽寒意的嗓音,从沈砚的喉咙深处响起。
这声音,不再是沈砚的嘶哑,而是夜临独有的、令人灵魂冻结的魔音。
沈砚的意识,在这一刻被强行挤到了识海的角落。他能“看”到,也能“感觉”到,但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受他控制。
夜临接管了。
“砚……砚哥?!”不远处的黄晨,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看到沈砚的身体猛地停在空中,看到那双眼睛瞬间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听到那个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声音。手中的匕首差点脱手,心脏骤停了一瞬。
“是那个……那个长白山底的东西!”褚晓展脸色煞白,她太熟悉这股气息了,在长白山寒潭底,沈砚曾短暂被夺舍过一次。但这一次,这股魔气更加凝练,更加恐怖!
李小宝则吓得连哭都忘了,小嘴张得大大的,呆呆地看着那个抱着他的“砚哥”,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掉下来。
夜临(沈砚的身体)缓缓转过头,那双紫金魔瞳漠然地扫过黄晨、褚晓展和李小宝。
那目光,冰冷,残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蔑视。
仿佛在看……蝼蚁。
“蝼蚁,莫要惊慌。”夜临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本座只是……借用这具有趣的皮囊,教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阵枢’,什么叫真正的‘煞’。”
说完,他不再理会三人,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下那名依旧盘膝、但兜帽下的黑暗瞳孔已然剧烈收缩的黑袍人。
黑袍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他能感觉到,沈砚体内那股原本混乱、驳杂的力量,在瞬间变得统一、霸道,而且充满了一种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恐惧的“魔性”!
那不是皇煞,不是龙煞,甚至不是蚀日会所知的任何一种“煞气”。
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魔”!
“你……你究竟是何方妖孽?!”黑袍人终于不再淡定,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急速结印,试图催动皇煞大阵镇压这股魔气。整个地宫的皇煞之气瞬间沸腾,化作无数条粗壮的苍白锁链,如同巨蟒般,向着空中的夜临缠绕而去!
“妖孽?”夜临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仿佛能冻结时空,“井底之蛙,也敢妄议妖孽?”
面对那铺天盖地、足以绞杀圣主的皇煞锁链,夜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虫纹、此刻缠绕着黑紫魔气的右爪。
然后,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碎裂声,在整个地宫中回荡!
那不是锁链断裂的声音。
而是……规则崩塌的声音!
那些由皇煞之气凝聚而成的、蕴含着蚀日会最高阵法奥秘的锁链,在夜临这轻轻一握之下,竟然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散的苍白光点!
不仅仅是锁链,连同整个皇煞大阵的运行轨迹,都在这一握之下,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数千名正在冲锋的阴兵,动作同时一僵,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祭坛顶端那颗疯狂旋转的“龙煞之核”,也猛地一颤,旋转速度骤降,内部那股狂暴的龙煞意志,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哀鸣!
仿佛遇到了天敌!
“这……这怎么可能?!”黑袍人失声惊呼,兜帽下的黑暗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毕生心血维持的大阵,在对方一个最简单的动作下,竟然濒临崩溃?!
“雕虫小技。”
夜临漠然评价,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黑袍人面前。
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极限!
黑袍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依旧站在祭坛下,脖颈处喷出一道金黄色的、混杂着皇煞之气的血泉。
而那个有着沈砚脸庞、却散发着魔鬼气息的身影,正漠然地收回爪子,甩去上面沾染的、带着一丝金色的污血。
一击。
秒杀。
不是杀圣使,是杀一位镇守皇陵三百载、修为达到圣主巅峰的蚀日会阵枢长老!
夜临做完这一切,缓缓转过身,那双紫金魔瞳,再次扫过满地僵直的阴兵,最后落在了祭坛顶端那颗瑟瑟发抖的“龙煞之核”上。
“龙煞……皇煞……不过是些被污染了的残渣余孽。”夜临冷冷开口,他抬起右爪,对着那颗龙煞之核,隔空一抓!
“嗤啦——!”
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凭空而生!
那颗房屋大小的龙煞之核,竟然被硬生生从祭坛顶端扯了下来!它疯狂挣扎,内部发出不甘的咆哮,但在夜临那股绝对的魔威之下,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龙煞之核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没入了沈砚的掌心,被夜临强行摄入体内,与沈砚原本的龙煞之核融合、压制!
整个过程,如同探囊取物。
做完这一切,夜临似乎有些意兴阑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有趣的皮囊”,又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吓得呆滞、连哭都忘了的李小宝。
那双紫金魔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或许是觉得这蝼蚁太过脆弱,或许是觉得这皮囊的承载者太过麻烦。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漆黑色的魔焰,似乎想随手解决掉这累赘,也顺便……给沈砚这具身体“清理”一下内部环境。
但指尖的魔焰,最终还是消散了。
他转过头,那双魔瞳,穿透了层层虚空,似乎“看”到了沈砚在识海角落里那缕微弱却顽强不屈的意志。
“哼……沈砚,本座今日,便再饶你这皮囊一次。”
“不过,你欠本座的,又多了一笔。”
“这皇煞大阵,这龙煞之核,还有这具身体里蠢蠢欲动的‘皇煞’杂质……本座都替你‘清理’干净了。”
“下次再唤本座出来,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夜临那股掌控身体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双紫金魔瞳中的黑暗和紫芒迅速消退,重新变回了沈砚那双带着虫纹、此刻却充满了疲惫、痛苦和一丝后怕的异色瞳。
“噗通!”
沈砚重新掌控身体,瞬间脱力,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如雨。他感觉体内空空如也,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干了,连丹田深处的夜临都变得异常“安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魔气。
他又抬头,看向祭坛。
那里,黑袍人的无头尸体还站着,脖颈处的血泉已经停止喷射。数千名阴兵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纷纷瘫倒在地,化作飞灰。整个皇煞大阵,因为失去了阵枢和阵眼(龙煞之核被夺),正在剧烈崩溃,穹顶的磷火疯狂闪烁,地面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最后,他看向怀里的李小宝。
小家伙终于回过神,看着沈砚那双恢复正常的眼睛,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要把刚才的恐惧全部哭出来。
“砚……砚哥……你……你吓死俺了……你眼睛……好吓人……”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伸出那只还在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李小宝的后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黄晨和褚晓展。
两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但更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担忧。
他们知道,沈砚还是沈砚。
但他们也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怪物。
而这个怪物,刚刚救了他们的命。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走……”
沈砚终于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地宫正在崩塌,皇煞大阵的反噬已经开始。
他必须离开这里。
也必须……面对那个越来越无法回避的问题。
当夜临彻底苏醒的那一天,他,沈砚,还能不能……做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