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一百
郑有德同意了。
杜氏木简、火祠帛书、安顺绢帛和全部拓片也只卖实物中的普通部分,文字记录一概分根保留。
白露从铜印盒里取出真印,先看牛腹。
果然有一道浅痕。
这道痕藏在牛腹和底座相接的位置,平时从正面看不到,她拿软泥分别压出秦玉、铜印、铁印的腹部形状,再照着三件卧牛的头尾顺序排开。
秦玉在北,铜印居中,铁印在南。
三道线接上了。
那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弯曲的折线,先往西南,再折向西,最后又往北挑了一点。
折线旁还有几个极浅的小点,单看任何一件都像磕痕,三件合起来却像一条路。
白露拿出地图,把咸阳、邛都、楚雄、安顺、德格几个位置标出来。
“不对。”
马二问:“哪儿不对?”
“线的方向对不上现有路线。秦玉接铜印,能从咸阳指到邛都、楚雄。铁印这一段却不是往安顺,是折回西北。”
我道:“德格?”
“可能。”
她又把三件东西翻到底面。
铜印印面是杜氏之印,铁印印面是三契入南,秦玉底部没有印文,但有一个浅凹槽。
三件按牛头同向叠放时,秦玉的凹槽正好扣住铜印牛背,铜印底座又能卡在铁印牛背上。
不是严丝合缝,毕竟三件东西并非同年代所制,但能稳稳叠住。
叠起来以后,最上面是玉,中间是铜,下面是铁。
铁为塔,玉为胎。
我脑子里猛地冒出这句话。
“东行有器,以铁为塔,以玉为胎,以佛为形。”
白露也想到了。
赶紧把三件分开,又叠了一次。
“入南印不是一方印。”
郑有德道:“说清楚。”
“三契入南。秦玉是母契,代表咸阳炉的根,铜印是家契,代表杜氏留山和南迁,铁印是路契,代表东行入藏。三件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入南印。”
“有什么用?”
“认人,也认路。”
“能不能找到鬼藏佛?”
白露看着地图,摇头。
“只能证明鬼藏佛确实跟三支杜氏信物有关。铁印这一段折向西北,和德格方向差不多,但没有比例,也没有起点,不能直接当地图。”
郑有德却笑了。
他很少笑,尤其看货的时候。
马二问:“把头,值多少?”
“之前周海生出一千二百万,是想买咱们的命。现在这套故事,单算货,一千万不高。”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没动身。
开春前的藏区山路还不能走,正好用来出货。
许胖子先从安西赶到邯郸。
进仓库看见那一地东西,脸上的肉都抽了一下。
“你们这是把杜家祖坟搬来了?”
马二道:“没坟,全是炉子。”
许胖子先看普通铜器,不碰秦鼎和三印,看完蹲兽铜豆、兽首水注、铜灯、铜刀和铜扣,他给了八十六万。
郑有德道:“一百。”
“把头哎,这些货没完整坑口,器形又杂,我吃回去还得分手。八十六已经看你面子。”
“加十四。”
“加不了。”
“那就不卖。”
许胖子急了。
“你叫我从安西坐两天车过来,不卖?”
郑有德指着下炉百户铜灯。
“这件不算普通货,四个字你看见了。炉工牌三块给你一块拓片,东西不给。五铢窖钱原土没拆,单算五万。一百,一分不少。”
许胖子蹲在地上算了半天。
“九十五。”
郑有德不说话。
“九十八。”
还是不说话。
许胖子一拍大腿。
“一百就一百!可我先说好,货出手以前,你们不准再放同类。”
“可以。”
散货一百万,当天过手。
许胖子不拿现金,用四个存折分开转,还留了十万现款。
那年月银行跨省汇款慢,大额进账也容易问来源,古玩商常用多本存折倒。
不是为了显得神秘,是当时做大买卖的人都不太信支票,现金又太重。
核心货由老猫找买家。
第一拨是天津来的马会长,开一家民营工艺品公司,背后养着七八个掌眼,这人只看照片便说愿意出五百万。
第二拨是山东青州的刘老板,做铝材起家,喜欢秦汉铜器,出价六百五十万。
第三拨来自澳门,姓梁,开的不是赌场,是海产和典当行,他不单独报价,只说有人愿意一枪打。
三拨人看着互不相干,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问的问题太像。
都会先问秦鼎,再问秦玉,最后才问铜印和铁印,没有一个人先问铁碑,也没人关心普通带字器。
真正懂杜氏线的人,不可能绕过铁碑。
白露的四万字记录里,铁碑是邛都杜氏冶铁体系最完整的东西。
买家只盯三印和秦鼎,说明他们不是从货认识杜氏,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重点。
那个人只能是周海生。
我把判断告诉郑有德。
“还有什么?”
“马会长身边那个掌眼,说咸阳炉时用的是周海生的叫法。咱们自己一直叫秦鼎,白露记录里也没正式认定咸阳炉。山东刘老板问入南印是不是三件,消息传得太快。”
郑有德点头。
“第三拨呢?”
“梁老板没露面,掮客拿的是广州白天鹅宾馆信纸。周海生回广州后住过那里。”
老猫看着我。
“你小子什么时候看见的信纸?”
“掮客掏烟时,纸从内兜带出来一角。”
“写的什么?”
“只看见白天鹅三个字。”
老猫冲郑有德道:“你这传人以后不好骗了。”
郑有德道:“还差点。”
我问:“把头差哪儿?”
“知道是周海生,不等于知道他想怎么吃。”
第二天,马会长提出见货。
地点定在邯郸北边黄粱梦镇的一处粮库。他说那里僻静,四面有墙,方便验货。
老猫查了一天,回来只说一句:“粮库边上多了两辆面包车。”
张西武问:“几个人?”
“没下车。车玻璃贴着深膜,白天换过一次位置。”
“枪?”
“不确定。”
马二冷笑。
“这还验什么货,摆明了等咱们端锅。”
郑有德却答应了。
白露急道:“明知道是套还去?”
“不去,怎么让后头的人出来。”
“那带什么?”
“带牛。”